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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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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藕人(一) (第2/2页)

*一样惊得我根本抓不稳。

    “想起来了吗?”还是那个声音,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号码。

    “大哥,我就是造了孽,你也给我点提示行吗?如果要我赎罪,我就是死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是我儿子是无辜的……我可以听听我儿子的声音吗?我和我老婆都要疯了,求求你了,只要让我儿子活着,你说什么都行!”

    男人沉默片刻,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爸爸——”

    我刚要说什么,男人已经抢过电话,冷冷道:“现在知道失去骨肉是什么感觉了吧?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痛苦,你曾经也让别人尝过。”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话还没说完,那头已经掐断了手机,只觉得一阵风从我身体中刮过,而我的胸腔中,已经痛得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大洞。

    我抱着头,不断往墙上撞,试图把自己撞得清醒一点儿,妻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声,她摇摇晃晃地说着什么,而我只看得到她张得老大的嘴,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只觉得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中,找不到任何方向,只隐约看得到前面一个小小的背影,我往前跑,背影也往前在跑,我一边追,一边喊:“帅帅!帅帅!你等等我!”

    我猛地顿住了,因为我发现自己发出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我的儿子……你醒醒啊……儿子……”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她背对着我跪在地上,一双小小的脚朝着我,他的脚上没有穿鞋子,只有鲜血顺着他的小腿朝着我流了过来。

    我很害怕,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突然,那个小孩立了起来,满脸的鲜血,手臂的骨头已经冲破了皮肤,他死死拽着我的手,冷冷道:“把我的命还给我!”

    我吓得大哭起来,女人也转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窝中看不到眼珠子,只有鲜血顺着眼窝往下流着,她拽着我另一个手腕,阴*:“把我儿子的命还给我!”

    一大一小的两只手凉得我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个孩子的脸……是李帅的!

    “老公……老公你吓死我了……中邪了一样把自己撞晕了……”

    我推开哭哭啼啼的妻子,一脸呆滞地拨通了表弟的电话,僵硬道:“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帅帅……你还记得村里那个奇怪的小男孩吗?我们一直叫他帅帅……七岁那年,我们在乡下奶奶家过寒假时,那个总是打着赤脚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做小跟班的那个小男孩……”

    “哥,你不要吓我。”

    “他来找我们报仇了……”我嘴角勾起一丝绝望的笑容,轻轻道。

    那年冬天的事,除了我和堂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当时我们小,随着时间的推移,也逐渐忘记了那件诡异的事情……那个奇怪的小男孩,那个帅帅。

    我和堂弟是干干净净的城里孩子,在乡下看什么都新鲜,村里脏兮兮的孩子我们根本不和他们玩,特别是村头那个李寡妇的儿子李帅,他的父亲是一个小教师,听说在背一个孩子过河的时候,从独木桥上摔了下去,至今都没有找到尸体。帅帅家穷得连鞋子都穿不起,我奶奶见他可怜,把我们哥俩的旧鞋子送了两双去。李寡妇有一个小池塘,里面养了一些鱼和莲藕,奶奶说那个池塘是李寡妇的命,她就靠着里面的鱼和莲藕养活着儿子。

    因为给了李帅鞋,他更加缠着我和堂弟了,经常拿一些脏兮兮的东西怯生生地躲在门后,一双眯眯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那天,他献宝一样从破棉袄里掏出两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你们要吃吗?很甜的。”

    堂弟做了个鬼脸:“我们才不要臭红薯!我只吃薯条!”

    我见他可怜,接过红薯,放在了桌子上,却完全没有要吃的意思,李帅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全是细菌,我们吃了他的红薯非拉肚子不可。

    后来在村里待着无趣,就使唤李帅玩,捉迷藏总是让他当鬼。他带着我们用网兜网鱼,用簸箕捉鸟儿,在田里抓泥鳅……

    我们还逼他带着我们去鬼屋探险。所谓的鬼屋是村里一家废弃的三层小楼,早就无人居住了。这栋小楼的主人在城里是个小包工头,赚了一些钱就回家修了村里第一栋楼房,但是某个夜里,他突然犯病了,追着老婆儿子砍,又从楼顶上跳下来……原本这高度死不了人的,但是他一头栽下来偏偏栽在硬邦邦的磨刀石上,一命呜呼了。

    奶奶告诫我们不准靠近那栋房子,当时我和堂弟却天生反骨非要去探险不可,于是我们软硬兼施哄着李帅当先锋带我们从墙洞中钻了进去。

    “那个男人是从哪里跳下去的?”堂弟伸出脑袋好奇地望着衰草丛生的院子。

    李帅怯怯地指了指楼顶边缘。

    “但是城里跳楼的,都是从十多层跳下去才会摔死的啊,我们小区一个男的号叫着要跳楼,从七楼掉下去都没死,因为他掉在别人的遮雨棚上了。哥,你信三楼跳下去会死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信。

    李帅结结巴巴地解释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他还拖着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因为天要黑了。

    “不行,我偏不信那个男人是跳楼死的。我跳跳看会不会死!”顽皮的堂弟在楼顶边缘跃跃欲试,我当然知道他是闹着玩的,但是李帅却吓得快哭出来了,冲过去拼命想要把堂弟拉回来,两人拉扯间,突然一道黑影就坠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李帅消失在了草丛中。

    我和堂弟呆呆站在原地,吓得忘记了呼吸,堂弟猛地拖着我拼命往下跑,我们在草丛中发现了满脸是血的李帅,他的头刚好摔在那块磨刀石上,瞪大的双眼中写满了疑惑,身体触电了一样颤抖着,嘴里咕咚咕咚冒着血沫子。

    “救命啊……救命啊……”我扯着嗓子大声呼救,堂弟却盯着李帅的身体,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哥,天要黑了,我害怕,我们回家吧,该吃饭了,奶奶找不到我们会着急的……”堂弟冰凉的小手握着我,用力把我往前拖,我一步步跟在他身后,半是挣扎半是妥协。

    回到奶奶家,我们心照不宣地沉默着,默默扒着饭,避开对方的眼神,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个夜里,我们睡得很沉,听说李寡妇呼唤儿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村子。

    04

    “我在老地方等你。”男人又打来电话,“如果你还没想起来,那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我捧着妻子的脸,用力擦干他脸上的泪水,一字一顿道:“我去去就回来,你好好休息,等你醒了,咱们的儿子就回来了。”

    “老公……老公你去哪儿?!”老婆追出来,却被我无情地推开了,我疯狂地踩着油门冲向了那个“老地方”。

    原本回到老家,需要开三个小时的车,我不要命地用了两个小时就开到了村子里,然后一路狂奔着去了那栋废弃的小楼。

    夏日的黄昏,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李寡妇家的池塘早已被填平盖了一栋新房子,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是三层小楼,绿色的稻田迎风摇摆,而那栋被人刻意遗忘的小楼却还是孤零零地伫立在那片荒草中。

    我的儿子站在楼顶上,小小的身影在风中摇晃,他哑着嗓子喊爸爸。

    “儿子别怕!爸爸来了!爸爸在这里!你站稳了!别掉下来——”荒草淹没了我的小腿,我仰着头,冲着儿子拼命喊道。

    李帅的头从儿子肩后冒了出来,他面带微笑地望着我:“要接稳哦——”

    “不——”我看着儿子的身体被一股力量猛地一推,整个人就跌了下来。我疯狂地冲过去,伸出双手,绝望地盯着儿子疯狂下坠的身体——

    老天爷!如果要惩罚就惩罚我!如果要折磨,就折磨我!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这个做爸爸的!只要我儿子平平安安,我愿意用我的命换我儿子的命!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击在我的肩膀上,我用尽毕生力气死死抱住我的儿子,但还是被那股冲力撞得退后了几步,重重仰了下去,晕厥之前我狂喜地听到了儿子的声音,他喊我爸爸。

    “你们送的鞋子,可能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不想穿的破鞋,但是却是那时的我穿过的最好的鞋子了,我不知道怎么感激你们……甚至是讨好你们……你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那时候的我是抱着怎样胆怯和喜悦的心情与你们在玩耍……”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为什么你们走得那么心安理得,而我妈只找到了我冰冷的尸体……”那个声音让我的眼泪无言地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

    “但是我母亲不相信我死了,她拿着出嫁时娘家给的老银首饰还有老房子的地契连夜赶到了那个老中医的家里,在他门口不吃不喝地跪了三天三夜,不住地磕头,祈求那个老中医救我一命……那个老中医没人知道他的年龄,十年前从遥远的地方来到了这个村子安了家,他有一手好医术,是个好心的老人。他看我母亲可怜巴巴地抱着我的尸体大冬天的跪在冰冷的院子里,终于松口救我一命,但是他告诉我的母亲说她会折寿,因为按照生死定律,都是一命换一命。我母亲原本还有三十年寿命,而且未来改嫁嫁得不错,她命里还会有个儿子。

    但我那傻妈妈不依,说不要什么好命,宁愿自己的命抵儿子的命……”

    我睁不开眼睛,身上的剧痛从每一根骨头上传来,而我悔恨的泪水却无法洗清我的罪孽。

    “老中医问我母亲我死了多久了,母亲说还不到四天,老中医说她运气好,因为过了七天,我回魂后,就要彻底离开人世了……”

    在他低沉的声音中,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可怜的女人跪在地上,肩膀颤了颤,眼泪无声地滑落了,也不说话,只是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额头在硬邦邦的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很快,鲜血就从额头流了一脸。

    老中医叹了一口气,把孩子的尸体抱进了屋子里,让她去挖自己池塘里的莲藕。

    老中医告诫满脸泪痕的女人:“你要想清楚,因为从此以后你的儿子就不人不鬼,不再受轮回之苦,要一世孤独,无生无死,如那淤泥般脏污又似这莲藕般纯洁……未来他的命,就不在我们掌握之中了。

    女人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瘦巴巴的身体推着推车,拿着竹筐,去挖淤泥中的莲藕。

    冬天冰冷的荷塘中,寒风刺骨。女人脸上带着凝重的表情,把双手探入那看似柔软光滑实则沉重黏稠的淤泥中,把一根根莲藕细细挖出。

    “莲藕千万不能挖断了,否则你儿子也会缺胳膊断腿!”这是老中医最后的叮嘱。

    女人把一筐莲藕拉了回来,满头大汗,手脚上全是泥。

    “你想清楚了?”老中医再一次问道。

    女人点点头,甩了甩散乱的刘海,笑得很认真:“想清楚了。”

    “那你就在屋外等着吧,你儿子醒了我再叫你。”老中医回到屋子,掩上了房门。

    女人跪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凉意从膝盖蹿入脑门,但是她激动得浑身发热。

    门缝中,薄薄的光透了出来,女人一脸虔诚,仿佛那是希望之光。

    女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过了一生又一世。老中医缓缓打开门,扶着门框,一头的汗水,惨白的脸冲她努了努嘴:“进来吧。”

    女人挣扎着站起来,一个踉跄又扑倒在地,像是浑身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让她的身体这时候才浑身疼痛起来,跪了太久,膝盖僵硬到完全无法直立,却还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屋子里。

    儿子裹着一身淤泥,一脸茫然地望着这一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张开嘴,污泥干裂成了碎片落在了床上。

    “妈,我想回家……”

    女人哇的一声哭出声,扑上去搂着儿子,号啕大哭:“我的仔啊,妈妈……妈妈吓死了!”

    老中医喘着粗气,拨弄着桌上摇摇欲坠的油灯,哑着嗓子道:“有什么话,赶紧对你的仔说吧。”

    女人一愣,瞬间收住哭泣,按住儿子的肩膀,轻声道:“帅帅,妈妈一会儿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你要像孝顺自己的爷爷一样孝顺老中医,知道吗?逢年过节,记得给我烧点元宝蜡烛……”

    “妈妈,你要去哪里?”帅帅似懂非懂,却已经哭了起来,再懵懂的孩子也知道离别之苦。

    “一个……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女人把儿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睡吧,帅帅,乖……”

    05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妈已经不在了。我一个人茫然地回到村子,大家都奇怪地问我们母子俩去哪儿了,我说妈妈带我去看病了。他们又问,我妈妈去哪里了。我说,我妈妈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我缓缓睁开双眼,已是满脸泪痕,张嘴要说话,却尝到了嘴里鲜血的腥甜。

    我死死拽着儿子的手,颤抖着摇头,我想要道歉,想要忏悔,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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