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净魂之门 (第2/2页)
的像符,有的什么都不像,风过时,木牌轻轻磕在廊柱上,声音很钝。
第二进的天井里坐着几个住户。
灰衣,很安静,天井四角各放一盆白炭,炭火明明灭灭,照不暖人,只照得见人脸。有的面壁而坐,对着墙壁说话,语气温和,絮絮的,像哄孩子睡觉,说的什么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墙不会答话,他们也不要墙答话;有的低着头数自己的手指,从一数到九,数到九,又从一开始。
九,一,九,一。
靠墙根还有一个,灰衣,抱着膝盖,一动不动,眼睛睁着,不知在看什么,炭盆里的火明一下,暗一下,他的眼睛也跟着明一下,暗一下。
苏砚从廊下过,脚步放得很轻,走到一半,数手指的那个人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苏砚的左臂。
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灰败,松弛,眼睛却亮得反常,他盯着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银纹,盯了两息,咧开嘴,笑了。
“新的。”
苏砚脊背一凛。
那人已经低下头去,接着数他的手指,九,一,九,一,声音很轻,很稳,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廊下的白灯笼晃了一晃,木牌磕在柱上,钝钝的一声响,苏砚站在原地,左臂的阴冷又沉了一分,他忽然明白门吏那四个字的意思了,这里的人认得编号,或者说,认得带编号的人身上的味道。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廊尽头是第三进的门,门楣上有一道旧刻痕,字剥蚀得只剩半边,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门框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艾草,不知挂了几年,早就没了气味,他跨过去,身上的阴冷又重了一层。
第三进正堂,门窗紧闭,屋里烧着炭。
炭火很旺,旺得与这一路走来的冷格格不入,堂上无匾,四壁无画,只一张案,两把椅,墙角立着一架瓷,釉色发乌,插着几支干枯的艾草。
净魂司主事岑观端坐案后,中年,瘦,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气色出奇地好,脸上泛着一层润光,好得不像久居阴气之地的人,他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腕上一圈青黑色的纹路,一环扣一环,像锁链烙进了皮肤,那不是刺青,刺青浮在皮上,这一圈沉在肉里,边缘微微凸起,像真有锁链从骨头上过了一遍。
听完来意,他不答话,先研墨,炭火把这一室烘得暖洋洋的,暖意浮在面上,底下还是凉。
墨条在砚台上走,一圈,又一圈,慢条斯理,腕上的青黑纹路随着动作时隐时现,屋里很静,只有墨与砚摩擦的沙沙声,这沙沙声拉得很长,长到不像研墨,像一场故意的等待,等对面的人先沉不住气。
苏砚没有沉不住气,他站着,看着,一言不发。
“碑上有名者,亲自来查一个疯子。”岑观终于开口,语气像在谈天气。
苏砚不接话,谈天气的人,心里多半在下雨。
研墨的工夫里,岑观的目光在他袖口停过一次,在他怀里的起伏处停过一次,在他腕上那截红绳停过一次,三次都很短。
墨研好了,他提笔蘸饱,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用两根手指推到苏砚面前。
纸上是一个“等”字。笔锋瘦硬,墨色乌沉。
“末席旧档,封库,非首座手令不得启。”岑观搁下笔,“这是猎魂司的规矩,也是净魂司的规矩。”
他笑了笑,笑意浮在脸上,到不了腕上那圈纹路里去,这种笑苏砚见过,档吏的笑,饭堂里同僚的笑,都是这个温度,这位主事大人只是笑得比他们都稳,稳得像练过一千遍。
“急什么,疯了六年的人,不差这几天。”
苏砚看着纸上那个字,墨迹一点一点收干,岑观已经低下头去拨他的炭,像送客,炭火哔剥,把满屋子的暖烧得愈发显得假。
他行了礼,退出来,门在身后合上,把炭火声关在了里面。那个“等”字还摊在案上,字写得瘦硬,像一道画出来的门闩。
廊下一路往外,白灯笼在他头顶一盏一盏退,第二进的天井空了,住户都被收回了屋,只有数手指的声音还留着,不知从哪扇窗里漏出来。九,一,九,一。
苏砚走出灰墙时,日头已经偏西。
门房里的老吏还坐在那里拨炭,见他出来,眼皮抬了一半,又垂下去,什么都没问,问与不问,在他这里都是一回事。
灰寂从断碑上扑进他怀里,毛还炸着,尾尖的白毛抖个不停,他抱着它,站在乱葬岗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灰墙沉默,门口那盏白灯笼在暮色里亮着,白光一点一点漫过无主的坟头,漫过断碑,漫到他脚前三尺,停住了,那光像活的,探了探,又缩回去,暮色四合,天是青灰的。
夜风起了,坟头的荒草伏下去,又立起来,怀里的艾草包透着苦香,被阴气压着,只剩一线。
他转身往回走,身后那片灰墙在白灯里悬着,像一块放大的、无字的牌位。
灯笼不晃。
「净魂司·门训考」
“净魂司门训,原刻‘净己者众’,百年风雨,剥蚀为‘染己者众’。司中无人修缮,或曰:天意如此,修之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