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户 (第2/2页)
里。」老栓说,「那一里是回水湾到石桥。少一里,往后湾里出事,你的灯照不到,你就得摸着黑下水。」
顾青河没吭声。
他算了一下:湾里一年出三四趟事,一趟两百到四百,摸着黑下水,等于一趟少赚一半。一年少两千。
「还有一样。」老栓说,「借火立号,号认火,不认牌。新号显出来长什么样,我没见过。」
「没见过就是有风险。」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老栓说,「我不诓你。」
顾青河回头看船尾。
沈德水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脚背上还有一层干沙。他一夜没说话,此刻也没说。
「你爹要是立了户,你就不用换了。」
「立不成。」
「我说立得成。」
「顾家的结,我打了。」沈德水说,「打结的人,替得动。」
「你替不动。」顾青河说,「你有门了。一个有门的人,替不了别人家的账。这是规矩,你比我熟。」
「牌上没号。」
「牌上会有号。」
沈德水抬起头。
顾青河已经从船板底下抽出那个铁盒。
崩角红柄剪子,刃口卷了一小块,剪布剪不动,剪灯芯正好——行里的话,剪线不剪结,这把剪子剪了三十年灯芯,刃上那点缺口是剪红线收口的时候崩的。
「这剪子搁闲鱼上,标题都不好编。」他嘟囔了一句。
「什么鱼。」
「没事。」
他伸手到灯罩上,把罩子提起来半寸。
灯火抖了一下,往外舔。
灯芯两寸三分,泡透了,根部一圈红线。
顾青河把剪口对准一寸的地方。
「你想清楚。」老栓说。
「想清楚了。」顾青河说,「一里换一个门,换。」
剪子合下去。
咔。
一寸灯芯落进他掌心,还是烫的,带着灯油。
火苗矮了一截,光缩回去一圈,水面上那圈不动的水纹跟着往内塌了一寸。
三里水口暗了。
不是灭,是暗,像有人把灯罩往里按了一下。
顾青河把那一寸灯芯缠在那块木板上,绕了三圈,线头压在背面刻痕里。
「牌给我。」
那人把板子递出来,手是湿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顾青河接过,从怀里摸出《押灯账》。册子第一页写着一个「顾」字,底下空了三十年,纸边上还有奶奶撕过的那道口子。
他把册子搁在船板上,用那截灯芯蘸了灯油,在「顾」字下面写字。
第一行:沈有田,代顾押灯三十年。
第二行:此账顾家认。
第三行:一年还一笔。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抬头。
「三十年,我一年还一笔。」他说,「还三十年。你还得等,等不完就传下去。这笔我认了,你儿子的命,我不认。」
河上很静。
那人站着,黄纸的一角被风掀起来。
他把手里的湿鞋放到船板上,穿上。
两只脚,一双鞋,四十二码。
然后他弯腰,从顾青河手里把木板拿走,抱在怀里,转过身,朝岸上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寸,脚印落在水上,一个一个,散了。
「他能上岸?」顾青河问。
「他本来就能。」老栓说,「走不上去的是最后一脚。现在他有门了,脚知道往哪儿落。」
「顾家的结呢。」
「他有门,结就牵不动他。」老栓把篙插进水里,「这局破了。」
顾青河把灯罩放回去,火苗重新立起来,光还是小了一圈。
他撑船回岸。
王婶的油条摊已经收了半筐,看见他们,抬手招呼了一声,又回身去翻锅。
三个人穿过巷子,走到后街尽头。
沈家老屋的门框是黑的,木头糟了半边,门框上四个钉眼,空着,眼里塞着灰。
顾青河把牌子挂上去,钉子从怀里摸出来,一颗一颗敲进旧眼。
敲到第四颗,牌子稳了。
他把手放下来,退了两步。
天色亮起来,门框上那块板子开始发白,抠花的坑里浮出一点湿气,像有人从背后呵了一口气。
「他回来了。」老栓说。
顾青河回头。
门口空着,巷子里没人。
「我说的是牌子。」老栓说,「号回来了。」
顾青河走近看。
板上浮出两个字,很浅,像水渍,边缘还在往木头里渗。
不是十四。
是十七。
他愣住了。
老栓伸手把那块板子从钉子上摘下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脸色一点点变白。
「号认火。」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跟你说了,我没见过。现在见过了。」
「十七是我家的号。」
「是。」
「沈家是十四。」
「是。」
「那这算怎么回事。」
老栓没答他,把牌子又挂回去,挂好,退开。
「一户一号。」他说,「一个号只认一个门。」
顾青河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他家门框上那块老木牌。
他转身就跑。
跑过两条巷子,跑到自家门口,抬头。
那块牌子还挂在那儿,钉子没动,木头没掉。
上面什么都没有。
十七两个字,昨天晚上还在。
「你的号,」老栓跟上来,站在他旁边,喘着气,没有把话说完,先看了一眼门槛——那双四十一码的鞋还摆在那儿,鞋尖朝里,「今夜挂到沈家门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