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号 (第2/2页)
「拿住。」老栓说,「别撒手。烧到手才叫火。」
纸烧到指头,烫。顾青河没撒手。
灰落在掌心里,一小撮,还热。
「走。」
第三根桩在渡口外头,半截在水里,半截在泥里。桩顶上有一圈旧绳痕,磨得发亮。
「绳绕三圈。」老栓说,「第三圈收口朝里。」
「顾家的结收口朝外。」顾青河说。
「朝外是给人的。」老栓说,「今晚这结给自己。朝外认别人,朝里认自己。系反了,认回来的就不是你。」
顾青河把红绳解下来。二十六个结,一节一节从手里过,绳子还带着奶奶的旧味,是樟木箱子的味。
绳搭上桩,绕第一圈。
水退了一寸。
绕第二圈。
桩底有声音上来,细,密,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木头。
绕第三圈,收口压进里侧,抽紧。
「喊三声。」老栓说。
「喊什么。」
「喊名。后街第十七户,顾青河。不许喊号。」
「为什么。」
「号是给河的。」老栓说,「名是给人的。认号的时候喊号,等于把号递出去,让人替你认。」
「三声怎么喊。」
「第一声站着喊,脚跟不许离地。脚跟一抬,人家就知道你想跑。」
「第二声。」
「第二声喊全,一个字都不许少。」
「第三声。」
「第三声压着嗓子。」老栓说,「喊完就闭嘴。不许应声,不许回头,有人叫你也不许答。」
「应声的是谁。」
「替人应名的。」老栓说,「你一应,他替你把号接了。接了号的替身,得等你死了才还。」
顾青河把脚在泥里踩实,脚跟压下去,压出一个坑。
「后街第十七户,顾青河。」
第一声。
河面没动。桩上的绳紧了一下,紧到贴着木头发响。
「第二声。」
「后街第十七户,顾青河。」
水底那几个指甲声停了。
停得太齐,像有人抬手按住了一整排手。
「第三声。」
他把嗓子压下去。
「后街第十七户,顾青河。」
桩底应了一声。
「哎——」
很老的声音,隔着水,又像贴着耳朵。尾音往上拖,拖到一半断在那儿。
顾青河的嘴张开一半。
「在」字顶到牙上。
老栓的手从旁边过来,整个盖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后颈,往下一按。
他整个人被按得半蹲下去,膝盖磕进泥里。
那声「哎」在桩底下又拖了一遍,慢慢沉下去,沉到听不见。
老栓松手。
「差一点。」他说。
顾青河喘了两口,站起来抹嘴。
「谁应的。」
老栓没答。他看着水边。
水边上来一个人。
衣裳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一根一根贴在额头上。他走得很稳,走一步,脚底下的泥就干一块。
沈德水站到桩前,看着顾青河。
「船底第三块朽了。」他说。
就这一句。
「沈师傅。」顾青河说。
沈德水没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板,放在桩顶。
正面一个「十」。背面光的,一个字也没刻。
放完他就转身往水边走,一步一个干印子,走到水里,水没到膝盖,人还在往前走。
「别喊他。」老栓说。
「刚才应的是他。」
「应的不是他,是替他站着的那只手。」老栓把铜板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他是来递号的。沈家的规矩,替人应名应到底。号没人认,他就得替着认。今晚你认了,他把号还你。」
「十号在他手里三年。」
「不止三年。」老栓把铜板收进掌心,「号一进沈家就不出来。这枚肯出来,是他今晚自己走出来的。」
顾青河接过铜板。
背面是干的,指尖摸上去糙,什么都没刻。
「背面为什么空。」
「号是别人的。」老栓说,「谁收回来,谁在背面写自己的名。写了名,号才算落地。」
「不写呢。」
「不写,号就在桩上飘着。」老栓说,「飘着的号,谁都能拿。」
他把铜板塞进顾青河兜里。
「回去。第一夜过了。」
两个人往台阶上走。
走了一半,顾青河停住。
「灯矮了。」
台阶前那盏灯还亮着,火苗比刚才短。灯罩下沿本来补过一块锡,颜色比铜亮,现在那块亮的地方不见了。
他走过去把灯提起来。
灯罩下沿缺了一块,指甲盖那么大。剪口两道,斜着咬进去,新,边缘还翻着毛刺。
「剪子。」顾青河说。
「嗯。」老栓把灯举到眼前看,「跟刻铜板背面那些字,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