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手 (第2/2页)
他抬手的功夫,水面上的白沫塌下去一寸。
十一根指头从水下伸上来,罩在铜上。指头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指节粗,指甲是灰的,甲缝里嵌着沙。
那五根人的、五根账的、一根替的,一根一根按在铜面上,按得铜底下的沙往外挤。
「别动。」老栓说,「它在数。」
「数什么。」
「数够不够。」
「不够呢。」
「不够它就走了,铜也不还你。」
顾青河把两只手都撑在船板上,俯着身,看那十一根指头。
左边第五根短一截,右边第三根缺了半个甲。替的那一根最长,压在最上头,压在铜的正心。
过了一会,那根替的收了回去,收得比别的慢。
铜面上留下一层水印,十一根,一根不少。
然后铜不见了。
桩顶上只剩一个圆的凹,凹里全是沙,沙上有十个指印,第十一个找不着。
红绳从水面上推过来,慢慢贴到船舷上。
顾青河把它拎起来。两根绳接上了,他那根旧的接在这一根上头,十三个结连成二十六个。
老栓把毛巾扯下来,走上前,隔着三步看他。
「缠上。」
「缠哪。」
「缠左手。」老栓说,「名认手,不认脖子。」
顾青河把绳在左手腕上绕了三圈,最后一道压住收口。
绳贴着皮肤,先是凉的,凉过一会就热了。
手腕上慢慢浮出三个字。
淡,像皮下渗出来的一层水。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勾。
顾三娘。
苏见微从岸上拍了一张,又拍一张。她低头看屏幕,屏幕上是顾青河的手腕,红的绳,白的皮,什么都没有。
「我拍不到。」她说。
「你拍我脸。」
她把镜头抬起来,对着他的脸。照片里他的脸好好的,就是眼睛底下有点黑。
「你脸能拍到。」
「那你就拍脸。」顾青河说,「手腕我自己知道。」
苏见微把手机放下,走过来两步,隔着船看他手腕。
「这三个字会一直在?」
「不知道。」
「会不会消。」
「也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我知道三夜。」顾青河说,「三夜之内得点灯。点不成,这盏灯就是别人家的了。」
「点了呢。」
「点了账了,名字销了,奶奶的名就归我。」
「归你以后呢。」
「以后她就不在河里了。」
苏见微看了他一会,把手机装进兜里。
「那我这三天跟着你。」
老栓在台阶上回过头。
「三夜,记三句话。」他说,「第一夜认号,第二夜认灯,第三夜认人。」
「认人怎么认。」
「点到谁,谁就站到灯底下。」老栓说,「站不到,灯归他。」
顾青河把左手腕上的绳又绕紧了一圈。绳上的水没干,贴着皮,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
「那就点。」他说,「灯是我家的,河也是我家的河。」
河心的灯灭了。
先是桩上那两盏,一前一后,隔了一口气。灭了以后河面上黑得更厚,只有他家台阶前那盏还亮着。
「灯灭有两种。」老栓说。
「哪两种。」
「手掐的,算赖账。火自己收进去的,算交号。」
「这两盏呢。」
老栓走过去看了一眼桩顶,回来才开口。
「自己收的。」
老栓转过身去看。他看的时间有点长。
「第三盏不该这么亮。」他说。
顾青河顺着他的眼往岸上看。台阶上有一串脚印,湿的,从水边一直往上走,走到门槛前,站住,又转身,踩出半个往回拐的印子。
门楣上那块牌歪了。
不是风刮的那种歪。牌面翻了过去,背面朝外。
「谁翻的。」顾青河问。
老栓没答,抬脚往台阶走,走得比刚才快,毛巾忘在肩上。
顾青河把船绳缠在木桩上,跳上岸,跟在后头。他走到门口,抬头看那块牌。
木牌背面本来漆了一层青漆,青漆底下刻着字。刻的是一个「十」,横平竖直,刻得很深,边上毛着,像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十字底下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
湿的。
顾青河凑近去看。
那行字的笔路粗,横不平,收笔往下坠,跟蒋大勇那张黄表纸上一模一样。
写的是三个字。
他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