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55章 水路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155章 水路 (第2/2页)

有四条黑篷大船;按一舱十几二十个算,舱里塞的少说五六十个。

    四条船编完,都趁潮往青泥湾的方向放。

    干净利落,分明是做过了成百上千回。

    陈飞常在船尾看着,心里一点点沉。

    这条线在南陵以南能跑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哪一个修士,是这一整套船、牙行、旗号、暗号、水寨织成的网。

    他要救那一船孩子,可他先要把这张网看清楚。

    他这一身伤,不允许他莽。

    他这一去,明里是一个药船上的伙计,暗里是把一身金丹藏成凡人、在敌人的网眼里一寸寸往里挪的一个人。

    他不能快,快了便露、便错。

    他只能把这条水、把这张网、把这些舱里的孩子,一处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再等那一个该他出手的时候。

    第四日黄昏,药船在一处僻静河湾落了篷夜泊。

    入夜,河面上起了薄雾。

    一条没有点灯的小舢板贴着芦苇,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舢板上两个人。

    前头一个是焦七,暗网的领头,筑基初期,一身船工打扮,压着气。

    后头一个是个上了年纪的祁家义庄的老伙计,是祁老头在南线跑了三十年水路的眼睛。

    陈飞常上了小舢板。

    四个人就着一河夜雾,压着声音说话。

    焦七把这些日子南线摸到的,一处处给了他。

    青泥湾的外围、布防、换班,哪几条水道有巡船,哪几个时辰是两班交接的空当,哪一片水面、岸上护得最松,滩头护货的明面最高筑基中期,不点名、不挂号。

    进湾的水路就一条,两侧都是浅滩、暗桩,夜里还拴着拦江的铁链;不是熟水路的船,摸不进去,也退不出来。

    湾里巡船一昼夜六拨,两班交接在丑、寅之间,有不到一炷香的空当。

    孩子不在岸上,关在湾心三条专管的黑篷舱船里,日夜有人守着。

    祁家老伙计则指着水,说了最要紧的一桩。

    “再往南,过了南陵外水道,河底是古战场的一片沉沙。”

    “那一带煞气断断续续,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空。”

    “空的那几段水里,连神识都扫不真,是这条线上护船的最忌、也最防的地方。”

    陈飞常心里一动。

    煞气短区。

    神识扫不真的空当。

    他北返是借着送葬过关;这一趟要动手,靠的或许便是这几段连金丹神识都透不进的煞气短区。

    他没有急着问几时动手。

    他只把这几段气短区的位置、时辰、潮、雾,一处处问了个清楚。

    他在心里把这几样往一处拼。

    要动手,得在进湾之后,又在那几条舱船换船、编组、趁潮南发的当口;得有夜雨、浓雾、潮急,遮住声、遮住光;还得人在那几段连金丹神识都扫不真的气短区里。

    三样凑齐,才有一线半救半毁的空当。

    缺一,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船走。

    焦七又道,外线能调的人手、船都已经压在青泥湾外,不进湾,只在气短区外候着,听他一个信号。

    “褚延年就在青泥湾。”

    焦七压着声道。

    “他把湾里整得滴水不漏,查走方郎中查得极紧。”

    “你这张脸、这手针法在南陵露过;进湾千万别露半点会医的底。”

    陈飞常点头。

    他本就没打算在青泥湾行什么医、挂什么牌。

    他要做的,是把自己藏成一片滩上的泥、一条船底的影,等那一个网松、雾起、潮急的空当再出手。

    小舢板在雾里停了小半个时辰。

    事交代完,焦七两人撑着舢板,又贴着芦苇悄无声息地走了。

    陈飞常回到药船,一夜没怎么睡。

    他在心里把阿渡那小半个月的时限、把一船正被往界外隙送的孩子、把这张越往南越紧的网,一齐压着算。

    第五日天刚亮,药船继续南行。

    再往南,官面的关津、坞堡果然越来越少;河上反倒是那种黑篷船和护货的飞舟越来越多。

    天阴沉沉地压着水。

    日头偏西时,船驶进了一片极大的芦苇荡。

    两岸芦花白茫茫一片,风一过簌簌地响;河道在苇荡里分了好几股岔,船只能顺着当中一股走。

    船家把篙收了,让船顺着水慢慢漂。

    陈飞常立在船舷边,看着两岸望不到头的芦苇。

    就在这时,他的眼定住了。

    船舷外侧,浑浊的水面上漂着一件东西。

    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半截泡在水里,被水带着一沉、一浮,正从船边漂过。

    他俯身,不动声色,把那木牌从水里捞了起来。

    木牌是寻常的硬木,边角磨得发圆,一看便知是被人挂在身上很久,又被一把扯下、丢进水里的。

    木牌正面用火漆烙着一个号码。

    陈飞常看着那号码,瞳孔一缩。

    那号码起头的几位,那烙痕的笔法,那边角一处极小的压印。

    他在南陵枢台台心那一排排编号的木牌上见过。

    阿卯是七十三号。

    阿石是七十一号。

    眼前这一块号码,与南陵枢眼上烙着的那一套编号,是一个根。

    他把木牌翻过来,又看了看。

    这一块的号排在百号开外,比阿卯、阿石都靠后。

    南陵台心那一批是头一批;这块号靠后,是后来又收的新一批孩子。

    一拨又一拨,号一直往后续,没断过。

    门后这许多年在这条水路上收的孩子,比他想的还要多。

    木牌还在往下滴水。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只可能是从一条押着孩子的南运船上掉下来,被水一路带到了这片芦苇荡。

    也就是说。

    那一船他要找的孩子,就在前面不远的水上。

    他攥着木牌,指节一点点收紧。

    从南陵到这片芦苇荡,这一路他看了五天,看了黑篷船、看了牙行、看了乌木滩,看了这张网怎么织、怎么收。

    此刻,这一块还滴着水的木牌,把这一切都坐实了。

    他离那一船孩子,只剩最后一段越来越沉、越来越暗的水路。

    陈飞常把那块木牌攥在掌心,抬眼望向苇荡尽头那一片越来越沉、越来越暗的南边的水。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