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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证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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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证人席」 (第2/2页)

说——

    “是的。“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然后她加了一句。

    “但我认为——“

    “一个公众人物——“

    “如果在私德上有亏——“

    “他的名誉——“

    “本来就应该是脆弱的。“

    她停了一下。

    “我不认为名誉是一种权利。“

    “我认为——“

    “它是一种责任。“

    法庭里又安静了。

    赵鹏程的律师站起来。想要说什么。法官摆了摆手。律师坐下了。

    苏眠坐在证人席上。

    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眼睛里有光。

    她说——“名誉是一种责任。“

    不是权利。是责任。

    像黄河的责任。像塬的责任。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责任。

    六

    庭审直播的画面切到了旁听席。

    摄像机从苏眠的脸上移开。摇过去。穿过法庭的过道。穿过一排排木质的椅子。穿过那些旁听的人——记者。家属。陌生人。

    然后它停在了最后一排。

    一个男人。

    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看不见脸。

    只有一个背影。

    驼着的。像塬上收过秋的地。像黄河冬天枯水期的河床。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弯着的东西。

    镜头给了他三秒。

    三秒。

    然后切回了法官。

    但那三秒——

    够了。

    七

    苏眠在证人席上。

    她一直在看着那个背影。

    不是一直。是——当她说“是真实的“的时候。当她说“名誉是一种责任“的时候。当她说“我写了他怎么烂的“的时候。

    她看着那个背影。

    她看不见他的脸。她不需要看见。

    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知道他来了。

    她知道他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

    她知道他哭了。或者没有哭。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这就够了。

    像黄河知道塬在那里。像塬知道黄河在那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知道对方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她转回头。

    继续说。

    八

    法庭的天花板很高。

    她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像在大教堂里祈祷。

    不是向神祈祷。是向——真实祈祷。向真相祈祷。向那些烂了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祈祷。

    “我说完了。“她说。

    她放下了话筒。

    法庭里安静了。

    法官看了看检察官。看了看赵鹏程的律师。看了看赵鹏程。

    赵鹏程坐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手铐放在桌子上。他的脸比上次见到时瘦了。眼睛陷进去了。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枯树。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枯了的东西。

    他没有看苏眠。

    他看着桌子。看着手铐。看着那些——他“安排“过的一切。

    “好。“法官说。“证人可以退庭了。“

    苏眠站起来。

    走下证人席。

    经过旁听席的过道。

    经过最后一排。

    经过那个背影。

    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过去了。

    但她的手——

    她的手从他身后的椅背上——

    擦了一下。

    很轻的。像塬上的风。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泥。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轻的东西。

    然后她走出了法庭。

    九

    他坐在最后一排。

    没有动。

    他听见她走过去了。听见她的脚步声。听见门关上了。

    然后他抬起头。

    法庭里的人开始散了。记者站起来。收拾设备。检察官在整理文件。法官在签字。

    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帽子还扣在头上。

    然后他摘下了帽子。

    露出了他的脸。

    四十五岁。胡子拉碴。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眼睛是红的。肿的。像黄河凌汛时的水。像塬上的晚霞。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红的东西。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证人席。

    看着那个空了的椅子。

    看着穹顶。

    天花板很高。白色的。石膏板的。像大教堂的穹顶。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高的东西。

    她的声音还在那里。

    在穹顶下回荡。

    “是真实的。“

    “名誉是一种责任。“

    “我写了他怎么烂的。“

    “我写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发言稿。

    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留下了一张。

    他拿出来。看着上面的字。

    “我叫顾明远。我今年四十五岁。我拍了二十年纪录片。我烂了。我碎了。我散了。但——“

    他停了。

    然后他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

    走出法庭。

    北京冬天的天是灰的。像塬上的黄土。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东西。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看见了苏眠。

    她站在台阶下面。穿着那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眼睛里有光。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然后他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地。

    走到她面前。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

    “我陪你。“

    三个字。

    不是“我陪你去“。是“我陪你“。

    没有地点。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只是——“我陪你。“

    苏眠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的声音。

    “好。“她说。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他们站在法院门口。

    北京冬天的灰天下。

    然后他们走了。

    没有回头。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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