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顾风眠的遗骨 (第2/2页)
长得越快。
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
驿站里,挤满了灰扑扑的影子。
每一个,都伸着手,每一个,都朝他的胸口,慢慢抓来。
有一只影子飘到了墙上,像壁虎似的贴在那儿,从侧面绕过来。又有一只钻到了桌子底下,只露出一截灰蒙蒙的胳膊。顾风眠一脚踹翻桌子,桌面砸在那影子上,影子散了一下,又聚起来,从桌板的裂缝里渗出来,像水一样流回地上。
顾风眠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他把遗骨罐,举到头顶,用后背,挡住那些手。
剑还在挥,可他的手,已经麻了。
剑刃砍在影子上没声音,就跟砍进棉花堆里似的,软绵绵的不受力。有一个影子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肘,那地方立刻凉下去,像被人浇了一瓢井水。顾风眠打了个哆嗦,剑差点脱手。
就在第一只手,要碰到他后背时。
他怀里那枚辟厄丹,忽然亮了。
灰黑色的光,从丹体里透出来,穿过衣袍,照在那些影子上。
那光起先只是一团,核桃大小,接着往外胀,胀成拳头大,光里浮着细碎的灰纹,一转一转的,像个碾子。影子碰到光,像雪碰到火,嗤的一声,化了。
一个接一个,全化了。
最先化的是贴在他左肩上的那只,嗤啦一声响,散成一缕灰烟,烟还没飘起来就让光给吞了。接着是墙上的、桌底的、门口的,一个接一个地消,每消一个,辟厄丹就小一圈。等最后一个影子化干净,那丹药也碎成了渣。
驿站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风眠瘫坐在地上,怀里,遗骨罐还在。
辟厄丹,已经碎了,碎成一把灰,散在衣襟上。
他低头,看着那把灰,眼眶,红了。
他用指头把衣襟上的灰拢起来,拢成一小撮,指缝里漏了点,他又趴在地上找,把砖缝里的也抠出来。找了个小瓷瓶——原本是装养气丹的,丹吃完了,瓶子留着——把那些灰小心地倒进去,拿软木塞子塞紧,又在瓶口缠了一圈布条,怕漏。
“陆玖。”
“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抱着罐子,站起来,把碎成灰的辟厄丹,小心地收进一个小瓷瓶。
瓷瓶揣进贴肉的里兜,他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他弯腰把翻倒的桌子扶正,虽然已经用不着了,可他还是扶了。桌面上让影子蹭过的地方,木头发了灰,他用袖子使劲擦,擦不掉了,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出驿站,朝栖梧宗的方向,大步走去。
风从北边来,卷着黑云的腥气。
顾风眠回头,望了一眼万炉天城的方向。
城北的天空,黑得像墨。
那墨色还在往外洇,一点一点,往南边漫。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黑云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再细看,又没了。他揉了揉眼,手心里那道灰纹让汗水一浸,有点痒,他挠了两下,没当回事。
他咬了咬牙。
“陆玖,你等着。”
“我把祖爷爷送回去,就来找你。”
“你欠我一百枚净手丹。”
“一枚都不能少。”
他转过身,朝南走,脚步,比之前稳了。
他怀里,遗骨罐贴着心口。
罐子是凉的,可他的血,是热的。
走了半里路,他忽然停住。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淡的灰纹。
从掌心,一直爬到手腕,像一条,刚孵出来的蛇。
那灰纹不疼不痒,按下去也不变色,像是长在皮底下的。他拿指甲掐了掐纹路的最上头,掐出个白印,松开又弹回来。顾风眠没在意,他把手握紧,继续走。
可他没看见,在他身后,那些化掉的影子,又慢慢聚拢。
从路边的枯草丛里,从断墙的阴影里,从他自己踩过的脚印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冒。它们不往他跟前凑了,远远地坠着,隔着半里地,像一群灰扑扑的野狗,闻着味儿跟。
聚成一个人形,那个人形,长着他的脸。
眉眼是他的眉眼,鼻子是他的鼻子,连嘴角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只是那脸上的笑,顾风眠从来没那样笑过——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灰的。
咧着嘴,在笑,笑得很轻,像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