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从江南班师回朝 (第2/2页)
了顿。
"而且——孤要的就是建奴屠朝鲜。"
堂里,死一般的静。
这句话砸下来,没人接得住。
沈炼站在太子身后。他看见梅春的眼睛瞪得溜圆,看见陆言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
他自己,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手。
他见过殿下杀人。苏州城头挂的那排人头,他在下面数过。可"故意让屠城"——是另一回事。
他忽然想起苏州城头那些人头,风一吹,晃晃悠悠的。他喉咙动了一下,没敢吐。
过了好一会儿,陆言才先缓过来,声音发干:"殿下……臣不明白。建奴屠朝鲜,朝鲜人恨的是建奴。可大明坐视不救——朝鲜人,凭什么不恨大明?"
"问得好。"太子说,"他们会恨。可他们没得选。建奴杀了他们的爹娘,烧了他们的房子。孤是唯一能替他们报仇的人。等孤把建奴赶出朝鲜——他们跪在路边,捧着粮食,迎孤进城。他们会说,大明是来救我们的。"
"他们恨孤。可他们,更需要孤。"
陆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太子走回案后,坐下来,手指在地图上朝鲜的位置敲了两下,笃笃响:"孤要朝鲜。但不是现在。现在孤去救,朝鲜王还是朝鲜王,朝鲜还是大明的藩属。孤花钱、花粮、花兵,救一个反复无常的藩属——不值。"
"可要是建奴把朝鲜打烂了,打残了,打光了。孤再出兵,收复朝鲜。那时候,朝鲜王还在吗?就算在,他还有什么?他没有兵,没有粮,没有城。他只能求孤。孤把朝鲜收为郡县,设一个省,派官、驻军、编户、齐民。朝鲜,就是大明的朝鲜。"
他扫了一眼堂里的人:
"孤不搞什么藩属了。孤要的是疆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孤信了一辈子。"
陆言站起来,没跪,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殿下,臣有一句话。"
"说。"
"殿下要收朝鲜,臣不反对。可殿下说,等建奴把朝鲜打烂了再收——建奴打朝鲜,要打多久?打完了,建奴的兵疲了,咱们的兵呢?咱们的兵在江南,离朝鲜几千里。等调到辽东,建奴早就缓过劲来了。"
太子看着他,笑了一声。这回笑得不冷,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你说得对。所以孤不是打完朝鲜再打辽东。孤现在就打辽东。"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建奴打朝鲜,兵在朝鲜。辽东空虚。孤现在打辽东,建奴就得两头顾。顾得了朝鲜,顾不了辽东。顾得了辽东,顾不了朝鲜。他两头顾——两头都顾不好。"
"等孤把辽东打下来,建奴在朝鲜的兵,就是孤的瓮中之鳖。到时候,孤想什么时候收朝鲜,就什么时候收。"
"山东整军,已经完了。孙传庭在山海关,也该动了。"
梅春忽然跪下来,膝盖磕在砖地上,闷响一声。他声音发哑,嗓子眼里像堵着什么东西:"殿下……末将……服了。"
周遇吉和姜瓖对视了一眼,也跪下来:"末将服了。"
周遇吉跪下去的时候,心里那句没说出来:侯爵……这回怕是有指望了。
刘铁柱最后一个跪下来,没说话,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砖地上,磕完了没马上抬起来,趴了一会儿。
散会。周遇吉和姜瓖一前一后走出议事堂。
姜瓖走了几步,忽然骂了一句:"他娘的。"
"怎么了?"周遇吉问。
"没怎么。"姜瓖攥着刀柄,"就是——手痒。殿下说得对,朝鲜那点人,编不出几个旗。可老子这刀,磨了半年了。"
周遇吉没接话。他走了两步,也低声说了一句:"殿下……越来越像太祖了。"
姜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接话。
当晚。苏州,太子行辕,书房。
太子提笔给李邦华写回信。写到一半,外头有人求见。
陆言。
"殿下,臣有一句话,堂上没敢说。"
太子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说。"
"江南三十万口,天下已经惊了。"陆言说,"朝鲜再不救——天下人会说殿下冷血。"
太子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言:"陆言,你怕了?"
"……臣不怕殿下冷血。"陆言顿了顿,"臣怕的是——殿下杀得太顺手。"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冷的,是有点意外:"陆言,孤杀得顺手,是因为孤知道自己在杀谁。孤要的是江山。杀,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低头,把最后几个字写完:
"李邦华:朝鲜表文、条陈,俱已阅。朝鲜不救。卫所兵册,着英国公、定国公整理,送苏州。孤要亲自看。朝鲜之事,孤自有安排。你在北京,稳住勋贵,别让他们趁孤不在,搞出事来。"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告诉英国公、定国公,卫所兵册,整理好了,送到苏州。孤要亲自看。整理不干净——孤替他们整理。"
他把信封好,递给沈炼:"八百里加急,送北京。"
陆言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没了。"陆言说,"臣记住了。"
三日后。苏州,太子行辕。
太子给朝鲜王写回信。信很短,几行字,笔锋如刀:
"朝鲜王再撑数月。孤已命孙传庭出关压辽,水师赴援。王其坚守,勿负孤望。"
他把信封好,递给沈炼:"跟着水师走。到了朝鲜,交给朝鲜王。"
沈炼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信捏在手里,指头在信封上摩挲了两下:"殿下,朝鲜那边要是撑不到几个月呢?"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苏州城的街面。锦衣卫正在巡逻,街角的粥棚还亮着灯,远远能听见碗勺碰撞的叮当声。
"撑不到,就降。"他转过身,声音很平静,"降了,建奴就得留兵守朝鲜。留兵守朝鲜,孤打辽东的时候,他就少了一半的兵。"
沈炼没说话。
"朝鲜降不降,孤不在乎。孤在乎的是——建奴在朝鲜,得留兵。"太子走回案后,把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这封信,是给朝鲜王一个念想。他有了念想,就会多撑几天。他多撑几天,建奴就多耗几天。"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孤不救他。可孤要他撑。他撑得越久,孤越高兴。"
沈炼看着太子,后脖子有点凉。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太子忽然又叫住他:"沈炼。"
"殿下?"
"你说,朝鲜王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还活着吗?"
沈炼愣了一下。
太子没等他回答,自己笑了一声:
"活着也好,死了也好。孤的兵,已经在路上了。"
沈炼出了门,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信贴着胸口,被他自己的体温焐热了。
他忽然想:这封信,是给朝鲜王一个念想。
殿下说,念想。
可他知道——念想,也是刀。
两日后。苏州,太子行辕,议事堂。
太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舆图——不是江南的,是辽东的。
"江南事毕。"他说,"班师。孤要回北京。"
堂下,周遇吉眼睛先亮了。他往前一步:"殿下!朝鲜那边——建奴还在打!末将请命,领一支兵,从山东出海——"
"周将军!"陆言打断他,声音难得拔高,气得胡子都抖了,"朝鲜!又是朝鲜!殿下已经定了不救!你倒好,还惦记着跨海去捞战功?!"
"陆大人!"周遇吉嗓门也大了,梗着脖子,"末将不是捞战功!建奴十几万在朝鲜,末将去打——"
"打什么打!"陆言瞪着他,"周将军,你睁开眼看看大明的家底!襄阳——李自成!四川——张献忠!大明的兵,大明的银子,自家都还没理清楚!你倒想着漂洋过海,去救一个反反复复降了两次的藩属?!"
"陆大人,你这话说的——"姜瓖也插了进来,声音又硬又冲,"打建奴,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捞战功?"
"你也是!"陆言气得直指姜瓖,"姜将军,你摸着刀柄问问自己——你是想救朝鲜,还是想打仗?!"
姜瓖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手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没吱声。
堂里吵成一团。
太子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舆图,手指在辽东的位置上,一点一点地划。
等吵声稍微歇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堂里一下子就静了。
"吵够了?"
没人敢接话。
"陆言说得对。"太子说,"襄阳李自成,四川张献忠——大明的家底,自家没理清。这个账,孤心里有数。"
"孤不救朝鲜。不是怕花钱——是孤想明白了,朝鲜,不值得孤花钱。"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辽东:"可孤要跟你们说清楚——孤不救朝鲜,不等于不管朝鲜。建奴在朝鲜打一天,辽东就空一天。等他把朝鲜打完了,兵也疲了,粮也耗了,他要回辽东,把朝鲜的粮、铁、人,慢慢咽下去——"
他顿了顿。
"孤,不给他这个时间。"
"孤回北京。整军、筹资、练兵。两亿两银子,孤要用它,把北伐的路,一寸一寸铺平。等建奴从朝鲜出来——孤的北伐大军,已经压到辽东了。他前脚出朝鲜,孤后脚就进辽东。他连消化的空——都没有。"
堂里静了一会儿。
周遇吉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殿下……是真不打了?还是,嫌咱们没资格打?
"班师。"太子说,"三日后,大军北返。"
"喏!"
散了会,太子没走。他站在地图前,看着辽东的方向,看了很久。
沈炼走过来,低声说:"殿下,广东的士绅……有些已经在往北边打听了。"
"让他们打听。"太子说,"孤回北京的事,瞒不住,也不必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沈炼,你说——建奴要是知道孤回北京了,他会怎么想?"
沈炼想了想:"他大概会觉得,殿下要回京享福了。"
太子笑了一声。那笑很冷。
"享福?"他说,"孤是回北京——磨刀去了。"
沈炼看着太子的背影。
窗外,苏州城的黄昏,铺了一地。
北边,是北京的方向。
沈炼忽然想起今天堂上,陆言那句话:殿下杀得太顺手。
他站在黄昏里,站了很久。
"顺手……"他低声念了一句,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