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我们能告诉他他是谁吗 (第2/2页)
”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您说。”
“第一样:你常来吗。”
“常来。”
“来了几年了。”
“记不清。反正上学那会儿就来。”
“第二样:你为什么坐那张桌。”
那个年轻人往左手第三张看了一眼。
“那张?”
“对。”
他想了一下。
“不知道。”
“进门就坐那张?”
“进门就坐那张。”
“别的桌子空着也坐那张?”
“坐那张。”
他把钱递给老板。
“坐惯了。”
“第三样。”
温良往桌子那边指了一下。
“你刚才吃完,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然后在桌上敲了三下。”
那个年轻人的手停住了。
“那三下是什么意思。”
店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年轻人看着温良。
他的表情不是警惕,也不是不耐烦。
他是真的在想。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他把找回来的零钱收进口袋。
“我从小就这样。”
“从小?”
“反正我记事起就这样。”
十点零三分。
“有人教过你吗。”
“没有。”
“你确定没有。”
“确定。”
那个年轻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教的。”
“就是个习惯。”
温良没有再问。
“谢谢。”
那个年轻人点了一下头,掀开门帘走了。
店里只剩下三个人:温良、岑玉茹,和柜台后头的老板。
岑玉茹这时候才把手从那个包上拿开。
她的手一直按在上头,按了一个钟头零六分钟。
她把包放到腿上。
“是他吗。”
“是。”
“你怎么这么肯定。”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三样。”
“第一样:他进门先看那张桌。”
“老板说三四年前那个孩子每回都坐那张。”
“他今天进门,先看的就是那张。”
十点零八分。
“第二样:他说‘多下一把’。”
“这一句要紧吗。”
“要紧。”
温良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去年六月我在学校食堂后厨问过一位金师傅。”
“她说不出老范姓什么,说不出他高矮胖瘦,说不出他戴不戴眼镜。”
“可她说了一样:那三年里,有一个人每回打饭她都会多下一把面。”
“为什么多下一把,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岑玉茹看着他。
“抹得掉的东西是名字。”
“抹不掉的是手上那点习惯。”
“那第三样呢。”
温良没有立刻答。
“第三样是那三下。”
“那三下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岑玉茹说。
十点十三分。
她把腿上那个包又打开了。
她没有拿本子出来。
她把手放在包里,停了一会儿,又把手拿出来了。
“温老师。”
“您说。”
“我知道那三下是什么。”
温良看着她。
“我儿子也这么敲。”
面店里没有人说话。
老板在柜台后头擦碗,没有往这边看。
“陆明?”
“陆明。”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敲的。”
“我不知道。”
岑玉茹把手放在桌上。
“我第一次注意到是他高三那年。”
“做完题,笔一放,右手在桌上敲三下。”
“我问过他,他说什么。”
“他说是他们班主任教的。”
温良的手停住了。
“老范教的。”
“他说是班主任教的。”
“教的什么。”
“教的是:把最后一遍检查做完,再放笔。”
岑玉茹把手指并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跟刚才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敲三下,是三样:数对了没有,单位写了没有,名字填了没有。”
“敲完三下才算完。”
十点十九分。
温良看着桌面。
“这是老范教的。”
“教给全班的。”
“那一年那个班五十三个人。”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刚才那个人,也是那五十三个里的。”
“可他不在名册上。”
“不在。”
“不在四十二个人里头。”
“不在。”
“不在您那第二本上。”
“也不在。”
“可他手上有老范教的那三下。”
岑玉茹坐在那儿。
她的手放在桌上,两只手叠着。
十点二十四分。
“温老师。”
“您说。”
“他自己不知道那三下是什么。”
“不知道。”
“他刚才说他从小就这样。”
“他说了。”
“他还说没有人教过他。”
“他没有说谎。”
温良说得很平常。
“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敲。”
“因为他敲那三下的时候,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敲。”
温良把手抬起来。
“想过的东西会忘。”
“没想过就做的东西,忘不掉。”
“抹得掉名字。”
“抹不掉手上的习惯。”
面店里安静下来。
柜台后头老板还在擦碗。
门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由近到远。
十点三十分。
岑玉茹一直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那两只叠着的手。
她抬起头。
“那我们现在能告诉他,他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