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用印之职 (第2/2页)
他在到任之初就开始查阅与玉玺施用相关的太宗朝旧档了。那不是一次偶然的翻看,是一道持续了数个年头的、将他从永徽六年引向龙门石窟泥胎的逐渐收束的路径。而那卷记载着"副玺"备注的太宗朝旧档,大约就是他在这一系列查阅中最终看到的那一卷。
狄仁杰将那些卷宗合上放回架子上,没有带走。他站在库房昏暗的光线中,将那些用印记录中的备注按时间顺序默念了一遍——从永徽六年的调阅记录,到显庆元年的锁扣松脱记录,到显庆四年的封缄完好记录。每一次用印前后的记录都像是有人在那些纸页的边缘处放了一道细小的标记,那些标记单独看都不足为奇,但合在一起之后,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件事:祠祭司中有人一直在关注着那枚传国玉玺每一次被取用和归位时的状态变化。
孙文昭的职务让他天然地站在了那条关注线的正中间。他看了太久、记了太多,于是被人从那条线上摘了下来,送进了龙门石窟的泥胎中。他的职务也成了他被人利用的来源。那些调阅记录在他的名字下积攒了数年,而他本人也许是在某个深夜翻完那卷写着"副玺"备注的旧档之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经手过的那些看似寻常的用印记录背后,藏着一道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深的裂痕。
狄仁杰从库房中走出来时,日光正好落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将砖缝中的青苔照出一层细密的绿色。他站在那片日光里,想着孙文昭最后一次合上那卷旧档时的心情。那时他应当已经看见了那道裂痕的边缘,也知道自己大概已经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若无其事地继续坐在祠祭司的那张案前了。但他依然将那卷旧档放回了原处,没有带走,也没有声张,只在《贞观玉牒节要》的边角写下了一行朱笔小字作为最后的记录。那行小字和那卷被他合拢的旧档一起,留在了他身后。如今它们各自落在了狄仁杰的手中和库房的架子上,正等着被重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