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经济 (第2/2页)
鞋底、辅料,哪里性价比高就从哪里进。豫南的牛皮、皖西的橡胶、浙省的五金配件,都可以谈。多找几家备选,比价,压成本,别吊死在沿海这几棵树上。”
汤大川有点犹豫:“肖总,内地的供应商以前没合作过,质量不稳定怎么办?还有物流,内地运过来,运费会不会把成本优势吃掉?”
“质量可以先打样,测合格了再合作,首批少拿点试单。” 肖克早有考量,“运费看着多,可皮料本身比沿海便宜三成多,扣掉运费还能省两成。量越大,成本优势越明显。我已经跟豫南平州的周光辉谈好了,首批皮料已经在用了,后续还能再降价。你接下来重点找鞋底和辅料的内地供应商,多储备几家。另外协会这边你可以可以多联系,多联合几家一起采购,把运费再摊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是省钱的事,是战略。以后沿海的人工、地皮只会越来越贵,鞋材涨价是必然的。提前把供应链往内地铺,既能压成本,也能分散风险。万一沿海供应出点新闻事件,咱们不至于断供。”
汤大川恍然大悟,连忙点头:“我懂了肖总!回去我就安排采购部找供应商,半个月内每个品类鞋材至少拿出五家备选名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都在消化这一连串的调整,从组织架构到品牌,从渠道到供应链,几乎是把公司从头到尾改了一遍。以前的云克是个偏安一隅的地方鞋企,现在肖克这几板斧砍下去,分明是要朝着全国性品牌的方向冲了。
林晓放下笔,抬头问:“肖总,怎么突然做这么大的调整?是因为沈锐进来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肖克。这也是大家心里共同的疑问。虽然沈锐带来的压力确实大,但这么大刀阔斧地改,更像是早就谋定而后动,不只是被逼的。肖克站起身,走到林晓身边。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沈锐只是引子,不是根本原因。”目光又扫过众人,语气沉了下来:“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半年来,拿货的客户越来越爱比价了?同样一款鞋,以前差个三块五块没人在意,现在差五毛钱都能跑到别家去。批发市场的货越卖越便宜,利润越来越薄,大家都在拼价格。这说明什么?说明产能过剩了,买方市场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产业经济学评论》,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这是洪峰教授最新的专栏,讲集中采购和产业转移的。你们知道为什么文旅突然搞集中采购吗?不只是为了省钱,是整个大趋势就是这样。以后政府订单、大企业订单,都会越来越集中,越来越拼价格、拼规模、拼资质。小厂会越来越难拿单,大厂会越来越大,行业洗牌已经开始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杂志。
“洪峰教授说,2011 年是制造业的分水岭。” 肖克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沿海的成本优势正在消失,产业会慢慢往内地转移,这叫地缘经济。谁先抓住内地的成本优势,谁先铺好全国的渠道,谁就能活下来。等着别人打上门来再还手,就晚了。”
吴群听得热血沸腾:“肖总说得对!以前咱们守着云市这一亩三分地,觉得日子还能过。现在沈锐杀进来了,以后还会有张锐、李锐。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打出去!”
“话是这么说,但风险也大。” 林晓想得更周全,“品牌线一下子扩这么多,渠道铺这么快,供应链还要换,资金压力会很大。万一销路打不开,库存压下来,很容易出问题。”
“风险肯定有。” 肖克没否认,“所以我们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品牌线先出样品,小批量试产,卖得好再加单。省外代理先找有实力的,首批铺货量控制住,卖完结款,不压太多账。购货款超10万,必须是定金先行的机制,具体比例,江雨桐,你们财务给出具体方案。采购也是小批量多批次,不囤货,采购压货款的时间尽量长一些,保证云克的资金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方向不能变。以前我们做代工、做景区订单,都是看别人脸色吃饭。以后我们做自己的品牌,做自己的渠道,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难是难,但难也要走。不走,就是等死。”
这句话说得很重。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大家都明白,肖克不是危言耸听。这段时间周边倒了多少小鞋厂,大家都看在眼里。以前觉得离自己远,现在沈锐都打到家门口了,再不改变,下一个倒下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还有最后一件事。” 肖克放缓了语气,“原来落川工厂接的那些低利润杂牌或私企代工订单,除了长期合作的老客户,其他的逐步减少。今年起,工厂优先做自有品牌或其他品牌的订单,杂牌代工只保留高附加值的外贸单。落川以后按云翎的标准和流程进行改革。”
王浩愣了一下:“肖总,那些代工单虽然利润薄,但是量大,能稳住生产线和工人啊。都砍了,万一自有品牌销量跟不上,工人没事做怎么办?”
“稳不住也得砍。” 肖克态度很坚决,“低利润代工就是温水煮青蛙,做久了,人就废了,工厂也没心思搞研发搞品质。腾出手来,把精力放在自有品牌和其他品牌上,短期阵痛,长期是好事。工人可以培训,转做有品牌的生产线,实在安置不了的,按劳动法给补偿,不能亏了工人。”
他不是没犹豫过。青云里一起打拼过来的老交情,很多小老板都靠给云克做代加工活着。可商场就是这么残酷,他带着几百号人往前走,不能为了人情把整个公司拖垮。长痛不如短痛。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大家抱着一沓资料往外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凝重,也带着点亢奋。大调整意味着大风险,也意味着大机会。
肖克留在最后,久久没动。他想起从墓地回来的路上,颜落落跟他说的话,想起丁丽丽当年的梦想,想起青云里那些小作坊的烟火气。他也不知道这条路走得对不对。但他知道,停在原地,肯定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