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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章 旧魇噬心,储孽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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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1章 旧魇噬心,储孽焚天 (第2/2页)

笃定。

    可就在他即将传下口谕、定断储君罪罚的刹那,脑海骤然闪过一场雨夜旧景。

    那是元妃佟佳氏弥留之际的最后模样。

    陪他白手起家、共历微末贫寒的结发妻子,病骨枯槁,气息奄奄,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他的衣袖,指甲深陷皮肉,用尽最后力气,只求他一桩事。

    她泪眼朦胧,血泪沾襟,声声泣诉:

    “褚英命苦……他是替你、替咱们建州部族,受尽了那些苦楚……”

    “他归来那日,我见他满身鞭痕、血肉模糊,小小年纪,一声不哭……他是为咱们家业遭的罪啊……”

    “努尔哈赤……答应我……善待他……莫再让他受委屈……护好咱们的孩儿……”

    这是他一生最深、最重、最无法偿还的债。

    褚英不止是悖逆暴戾的储孽。

    他是努尔哈赤蛰伏隐忍、俯首求存岁月里,献祭出去的唯一祭品。

    是他半生屈辱、步步煎熬的唯一见证。

    杀褚英,无异于亲手抹杀自己最艰难的过往,亲手撕碎亡妻临终的血泪托付。

    枭雄铁石,终有软肋。

    杀与不杀,江山与人情,在他心底剧烈拉扯,寸寸煎熬。

    正当努尔哈赤深陷两难、踌躇未定之际,一道慌乱至极的身影连滚带爬闯入议事厅。

    正黄旗亲兵甲胄散乱、气喘吁吁,扑通跪地,声音颤抖惊惶:

    “大汗!不好!广略贝勒亲带巴牙喇精兵,直闯和硕贝勒皇太极府邸!固山额真额亦都已经带兵赶赴阻拦,局势大乱,奴才拼死归来禀报,请大汗速往!”

    “放肆!!”

    努尔哈赤虎目骤睁,雷霆震怒,一掌狠狠拍下,案台震颤,几欲碎裂!

    此刻,皇太极府邸,清幽院落已然沦为修罗鬼场。

    前一刻的庭院廊下,雅致清净,书香袅袅。

    十八岁的范文程身着素净青布短衫,身形清瘦,眉目温雅,一身中原读书人特有的温润风骨。他躬身立于皇太极身前,谈吐从容有度,引经据典,细说《三国》权谋韬略,剖析中原朝堂利弊、治乱得失,字字皆有见底。

    皇太极端坐席间,神色平和,听得极为入神。

    他素来推崇汉家典籍、敬重士人智略,见范文程年少博学、见识卓绝,心生爱才之意,怜其出身寒微,特意特许他携同龄发妻入府安居,脱离农耕劳苦,安心侍读献策。

    范文程身侧,其妻温婉柔顺,垂首静立,安分守礼,一派小家良善女子模样。

    一派安然雅致、君臣相得的光景,被轰然炸裂!

    轰隆——

    院门被人一脚踹碎,甲叶铿锵,甲兵涌入,滔天煞气席卷整座院落!

    褚英满身浓烈酒气,双目赤红如血,披甲持刀,步履踉跄却凶性滔天。厚重斩马刀握于掌心,寒芒森冷,周身戾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满院侍卫、奴仆噤若寒蝉。

    连日酗酒郁结、旧恨焚心的他,抬眼望见眼前一幕——

    他的亲弟,后金和硕贝勒皇太极,堂堂女真贵胄,竟屈膝虚心聆听一介汉儿书生论道,礼遇优待,包容怀柔!

    那青衫束发、侃侃论道的斯文模样,瞬间刺穿褚英的理智,狠狠撞进他心底最深的梦魇。

    三十年前,李成梁府中,那个手持皮鞭、满口礼教仁义、心底极尽轻蔑歹毒的汉人师爷,与眼前范文程的斯文身影,层层重叠,合二为一!

    就是这副温文皮囊!

    就是这满口仁义规矩!

    就是这些高高在上的汉人!

    毁了他的童年,折辱他的尊严,毒死他唯一的伙伴,将他踩在烂泥里肆意践踏!

    凭什么?!

    他四岁为质、八岁才脱离地狱,受尽汉人折辱,毕生恨汉、铁血驱夷,以血洗耻!

    可他的亲弟弟,却崇汉、亲汉、容汉,屈膝求教汉儿,善待汉奴!

    旧恨、新怨、储位猜忌、路线死敌、毕生执念,在酒精催化下彻底炸裂!

    理智寸寸湮灭,只剩滔天疯狂与刺骨恨意!

    “狗汉人!!”

    褚英嘶哑暴喝,声如厉鬼。

    皇太极脸色骤沉,豁然起身,厉声喝止:

    “大兄!休得放肆!此乃本府!范文程是我看重之人,你速速退下!”

    无用!

    半分用处皆无!

    此刻的褚英,早已被旧魇焚尽心智,眼中只剩汉人之仇、弟弟之逆。

    他径直冲破皇太极身前侍卫阻拦,视亲兄弟的威严与劝阻如无物。

    猩红目光死死锁定那名温婉汉家女子,眼底是积压三十年的、对所有汉人的极致憎恶。

    在他眼中,所有汉人,皆为当年欺辱他的帮凶,皆该偿命、皆该受辱!

    褚英大手探出,死死揪住女子发髻,任凭她凄厉哭喊、惊恐挣扎,当众拖拽撕扯,极尽凌辱。

    兽心一旦破笼,再无底线。

    他双目癫狂,厉声喝令身后正白旗巴牙喇精兵,放任麾下甲兵肆意对一弱女子施暴,无人敢违广略贝勒之命。

    范文程浑身血液瞬间冻僵,瞳孔骤缩,一身读书人的清高傲骨,被眼前惨状碾得粉碎。

    他扑通跪地,以头抢地,撕心裂肺哭喊哀求,眼睁睁看着发妻受尽凌辱,却被正白旗甲兵死死按压,动弹不得分毫。

    斯文扫地,肝胆俱裂,绝望彻骨。

    待那些野兽一般的甲兵玩够了,女子已经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再无半分生机,褚英眼底无半分怜悯,唯有残虐冷漠。

    他抬手,紧握沉重斩马刀,手臂青筋暴起,奋力劈落!

    嗤啦——

    刀锋凌厉,自女子左肩斜劈至胸口,血肉外翻,创口狰狞,一具鲜活躯体当场殒命,轰然倒卧血泊之中,凄惨可怖。

    满院死寂。

    唯有范文程破碎哽咽,声声泣血,回荡庭院。

    褚英随意甩去刀身血珠,脸上勾起一抹狂悖冰冷的狞笑,缓缓转头,死死盯住面色铁青、周身寒气彻骨的皇太极。

    他步步紧逼,提着滴血长刀,刀尖前移,稳稳对准皇太极心口一寸之地。

    刀锋凛冽,杀意赤裸裸,毫无遮掩!

    “老八,”褚英语气张狂,酒气混着血腥扑面而来,极尽挑衅,“一介汉奴贱妇而已,你也心疼?”

    “咱们女真江山,是刀杀血拼出来的!你日日亲近汉人、推崇汉学、柔仁姑息,迟早毁我建州根基!”

    手足情分,宗室伦常,在他扭曲的恨意里,荡然无存。

    皇太极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发白,胸腔怒火翻腾,隐忍至极。碍于长兄名分、突发乱局,一时无法动武压制,局势危如累卵。

    就在手足相残只差瞬息之时,院外马蹄急促、兵马奔涌,大批旗兵火速冲入!

    正黄旗固山额真额亦都星夜驰援,带兵闯入院中,见院中血泊惨状、持刀对峙的宗室兄弟,脸色骤然大变!

    他当即厉声喝止,挥兵强行隔开二人,命正黄旗士卒死死抵住褚英带来的巴牙喇,堪堪压住这场灭顶祸乱。

    局势稍缓。

    可醉酒癫狂的褚英,依旧戾气未消,转头横刀,直指额亦都!

    目无勋贵,目无旗制,目无君父底线!

    “额亦都!你也敢拦本太子?!”

    褚英双目圆睁,狂气滔天,厉声咆哮:

    “你也敢挡我的路?!真当本太子的刀不利,斩不得你的狗头?!”

    一侧的皇太极见状,眼底怒火骤敛,心底却掠过一抹冰冷至极的冷笑。

    蠢货,彻头彻尾的莽夫!

    额亦都是谁?

    正黄旗固山额真,大汗心腹元勋!

    两黄旗乃汗王亲统亲领,是后金根基命脉!

    敢对两黄旗额真拔刀相向,形同忤逆,势同造反!

    额亦都身居高位、老成持重,纵然震怒,依旧隐忍分寸,抱拳沉声规劝:

    “太子!请勿再添祸乱!属下已派人恭请大汗驾到,还请太子稍安,莫让属下为难!”

    这句规劝,落在褚英耳中,反倒愈发刺激他的狂性。

    “为难?”

    褚英仰天狂笑,暴戾张狂到极致:

    “你自知是奴才,便该俯首听命!也敢挡储君去路?!莫非我大金养出了你这条不听主上的恶犬?!”

    酒意冲脑,妄念丛生,他肆无忌惮,狂言脱口:

    “待我登临大汗之位!第一件事,便是屠尽所有汉人!第二件,斩尽所有挡我之路的逆臣!今日你拦我,来日,必取你狗头!”

    此话一出,彻底破了底线!

    额亦都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寒芒乍现,右手悄然按上腰间刀柄。

    他身后一众正黄旗精锐旗兵,尽数拔刀出鞘,寒光森冷,与褚英麾下巴牙喇刀剑对峙,火星四溅,局势再度紧绷,一触即发!

    就在这宗室决裂、勋贵拔刀、八旗对峙的炸裂瞬间!

    一道雷霆震怒的怒吼,轰然自院门口炸响!

    “混账!!”

    声如惊雷,震彻整座府邸!

    努尔哈赤一身戎装,面色铁青,浑身煞气滔天,亲率两黄旗精锐,阔步踏入院中!

    天威降临,狂气尽敛!

    方才癫狂嚣张、目空一切的褚英,浑身一僵,烈酒瞬间吓醒大半。

    满院甲兵、宗室、奴仆,尽数单膝跪地,俯首帖耳,无人再敢有半分造次!

    庭院血泊寂然,刀光凝冷,祸局终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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