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两人 (第1/2页)
苏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床沿上,在帐子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影子。屋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远处翻书页。
他侧躺着,目光落在身边。
段薇还在睡。脸朝着他这边,呼吸平稳,眉头微微拧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绺碎发贴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地动着。
被子底下,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搭在他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苏尘移开视线,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那股甜腻的香气——很淡了,几乎散尽,但仔细闻还是能嗅到一丝尾调。
他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香丸在花盆台下发着微弱的红光。段薇扑上来的触感——她整个人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份灼热。他自己抱着她往床走的几步路,地板在脚下晃,意识像一根被火烤着的绳子,一截一截地断开。
然后的事他不太记得了。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轻轻坐起身,尽量不弄出声响。被子从肩头滑落,凉意贴上来。他转头看了一眼——段薇的手臂从他腰侧滑落,落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但人没醒。
他翻身下床。
光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传来一阵凉意。地上的衣裳堆成一团——他的外衫和她的衣裳绞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谁的。他弯腰捡起来,抖开,认出自己那件,开始穿。
里衣、外衫、系腰带。
腰带还没系好,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问一声。直接推开的。
苏尘的手停在腰带上。
殷蕊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她没急着走进来,先在门口站了一息,目光从苏尘身上扫到床上——段薇还在被子里,只露了半张脸,肩头露在外面。
然后她笑了一下。走进来在圆桌边坐下,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呦,两位新人,昨晚过的咋样?"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停手里的动作,把腰带系好拉平,才转过身来。
"殷蕊,看你干的好事。"
"我干什么了?"殷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无辜,"你们自己不争气,关我什么事。"
"你放的香丸,你说关你什么事。"
"放香丸又不犯法,"殷蕊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谁让你非要待着不走。"
苏尘看着她,没有再接话。
他走到桌边,没有坐,拿起桌上另一只杯子,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身后传来动静。段薇醒了。
她撑起身子,被子从肩头滑落。
她转头看到殷蕊坐在桌边,愣了那么一瞬。
然后迅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肩头。
屋里安静了两息。殷蕊没有转头看她,低头喝茶。
段薇没有出声。她沉默地下了床,背对着两个人,拿起自己的衣裳。
她没有回头去看苏尘。
动作不快不慢。系衣带的时候指尖捏着带子停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场面,但又知道躲不过。她把衣带系好,拢了拢头发,转过身来。
头发还散着,没有梳,垂在肩侧。她在桌边坐了下来。
三个人坐在桌前的时候,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谁也不说话。
段薇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没有移动。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倒得很慢,茶水注入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放下茶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整个过程目光都没有抬起来。
殷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低头喝自己的茶,喝了两口。
窗外的光慢慢地移了一寸。
殷蕊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夫君,你什么时候回朔州?"
苏尘抬起头看她:"你问这个干嘛。"
"哎呀,"殷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嘛。你看我们都成婚一年了,也没去见见王爷王妃,这样可不太礼貌。"
苏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殷蕊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等了一个呼吸,见他没吭声,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想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长什么样。你住的院子大不大?有几间房?朔州城热闹吗?街上有没有卖糖葫芦的?"
"……你还真打算跟我回去?"苏尘说。
"不然呢?"殷蕊歪了歪头,"我都嫁给你了,不跟你回去跟你去哪?"
苏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她说得理直气壮,他甚至一时找不到能反驳的话。她说"嫁给你了"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讨论,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平淡淡。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昨晚你一直待在外面偷听吧。你是那时候把香丸扔进来的?"
殷蕊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苏尘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没有否认。
"你猜?"她说。
苏尘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弟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姑爷——掌门请二位到后堂说话。"
殷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朝苏尘扬了扬下巴——你先去,回来再说。
后堂,段玄清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到段薇和苏尘走进来,坐直了一些,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
"坐。"
段薇先坐下。苏尘坐在她旁边。
段玄清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昨晚都发生了什么事?"
苏尘抬起头。心想,这里还是说实话吧。
于是把一年前遇到玄镜司,被人打晕,送进血殷宗,被迫和殷蕊成婚的事全说了,只不过不是用玄镜司的名头而是换成了劫匪。
段玄清沉默了很久。手指搁在桌沿上,没有敲。就那么放着。
苏尘没有说话。他在等段玄清开口。
他知道段玄清在想什么——换作任何一个当父亲的,知道自己女儿嫁的人早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都不可能当没事发生。段玄清没有拍桌子,已经是给苏烈的面子了。
后堂安静了好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段玄清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他最终还是说了。
"不怪贤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平静,"你也是被迫的。"
苏尘听到这话的时候,没有说话。
段玄清转头看向段薇。
"薇儿,对不起。爹不知道这事,就草率地让你嫁了。你娘走的早,虽然这是爹与二弟三弟的约定,但爹也是想让你嫁个好人家。"
段薇抬起头。
"不怪爹。"
她的话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着情绪的平静,是真的平静。说出口的时候不带任何怨气。
"一开始我确实不愿意。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世子,光听名头就觉得是个纨绔——瀚北王府的世子,从小娇生惯养,能是什么好人。所以我在石桥镇设了比武招亲,想在苏尘来之前把自己嫁出去。"
段玄清听到这话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后来他打赢了我。"
段薇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转折有点奇妙,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在擂台上他没用全力。我能感觉到——他让了我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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