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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省城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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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省城初探 (第2/2页)

没有穿西装拿大哥大的人。路边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和自建的二层小楼,墙上刷着白灰,有的是刚刷的,有的是脱落了一半的。门口堆着蜂窝煤和白菜,绳子上晾着床单和小孩衣服。

    人是四面八方涌来的——从农村进城,从县城进城,从更远的山区进城。他们在建筑工地打工,在餐馆洗碗,在工厂做临时工,在菜市场摆摊。一天挣十块八块,住在一个月十几块的出租屋里,吃着自己做的馒头和咸菜。

    我走进一家供销社。门脸很旧,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柜台里的货摆得七零八落,搪瓷脸盆上落了灰,花布头巾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

    “同志,买啥?”女人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织毛衣。

    “随便看看。”

    货架上的东西不多:肥皂、火柴、盐、酱油、几卷卫生纸。品种单一,质量差,关键是——价格比城里便宜不了多少。

    我问:“这塑料凉鞋多少钱?”

    “八块。”

    “搪瓷脸盆呢?”

    “四块。”

    跟百货大楼差不多。但这地方的人,收入可比市中心的人低了一半都不止。

    从供销社出来,我们三个人坐在路边的一个水泥台上休息。

    赵强点了根烟:“哥,这地方的人……买得起咱的东西吗?”

    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塑料凉鞋,我从阿黄那里拿货,成本三块五。供销社卖八块,我卖四块五,毛利一块。搪瓷脸盆,成本一块八,我卖两块八,毛利一块。铝饭盒,成本两块,我卖三块二,毛利一块二。”

    “问题是,”赵强吐了个烟圈,“这些人买得起电子表吗?”

    “买不起一百块的。”我说,“买得起二十块的。”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他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不需要东西,而是没有人卖他们需要的东西。大商场太贵,供销社太旧,个体户太散。他们需要一个专门为他们开的店——便宜、实用、不花哨。

    “省城有多少人……像这样的?”小马指着路边一个扛水泥袋的男人问。

    “十万?二十万?”我说,“而且每天都在增加。”

    这是1991年,中国城市化刚起步的几年。农村人往城里涌,小城市的人往大城市涌。他们有个名字,叫”流动人口”,或者”盲流”。但他们不是盲目的——他们是来干活、来赚钱、来谋一条出路的。

    而他们需要买东西。吃饭的东西、睡觉的东西、穿的东西、用的东西。

    天色暗了,我们在城郊的一个小饭馆吃了晚饭。三碗肉丝面,加两个炒菜,一共花了六块钱。

    吃完面,我在街边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绿色的铁亭子,门上印着”中国电信”四个字,玻璃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开锁、治病。

    我投了五毛钱硬币,拨了阿黄的传呼号。过了两分钟,电话响了。

    “喂?”

    “阿黄,我,炜杰。”

    “哎哟,稀客啊!”阿黄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温州口音,“江城的生意不好做了?”

    “问你个事。”我没跟他绕弯子,“你在省城有货吗?”

    “省城?”阿黄顿了一下,“有啊,仓库就在城郊。”

    “具体在哪?”

    “南郊,靠近货运站。怎么了?”

    “我明天去看。”我说。

    阿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炜杰,你动作够快的。”

    “不快就被人抢了。”我说,“对了,省城仓库的货,价格和江城一样?”

    “一样。量大还能再谈。”

    “那就好。”

    挂断电话,我从电话亭里出来。赵强和小马站在路边等我,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怎么样?”小马问。

    “阿黄在省城有仓库。”我说,“南郊。”

    赵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你的意思是……”

    “温州渠道,加上省城空白区。”我抬头看了看城郊的夜空,星星比城里多,“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煤烟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工地在打桩,咚咚咚的,像是心跳。

    省城的地盘,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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