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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接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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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接货 (第2/2页)

    下午,我把店交给赵强看一会儿,去了医院。

    江城第一医院,走廊长得看不见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老化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昏黄,把人的脸照得像旧照片。地上是水泥地,被拖把拖得发亮,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皮垃圾桶。

    苏晓棠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本旧杂志,封面是九零年一期的《大众电影》,纸边卷了。她看见我,站起来,杂志从她膝盖滑落到地上。

    “叔叔怎么样?”我问。

    “大夫说要做手术。”她声音沙哑,“腿里的骨头有问题,不能再拖。八十块不够,还得再交一百。”

    我从口袋里掏钱。我全身家当也就一百二十块,刚那批货的钱还没回笼。我数出一百块,递给她。

    苏晓棠没接。她眼睛下面是青的,几晚上没睡好。

    “我不要。”她说。

    “不是给你的。”我把钱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冰凉,“是给叔叔的。”

    她低头看着那几张十块票子,沉默了很久。长椅那头,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响。

    “我会还的。”苏晓棠终于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分不少。”

    “不急。”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但不是感激,更不是别的什么。是一种确认——确认我是那种说话算话的人,确认她可以接受这笔钱的底气。

    “你店里忙,先回去吧。”她说,“我在这儿守着。”

    我没再逗留。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她,又坐回长椅上,背挺直,手里攥着那一百块钱,像攥着一块烙铁。

    出了医院,天已经擦黑。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潮气,往脖子里灌。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店里走。

    路过街口的小卖部,里头亮着十五瓦的灯泡,门口的电话机突然响了。那是一台黑色的转盘电话,放在窗台上,铃声响得又急又脆。

    小卖部老板老王是个胖子,正坐在柜台后头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他慢悠悠站起来,抓起话筒:“喂?找谁?……炜杰?等会儿啊。”

    他探出头,正好看见我路过,喊了一嗓子:“炜杰!电话!”

    我愣在原地。谁会给我打这个电话?赵强在店里,有事会来找。阿黄在温州。我爸厂里虽有电话,但从来不会打到这里。

    我推门进去,接过话筒。老王识趣地调高了收音机的音量,***的声音立刻填满了小店。

    “喂?”我说。

    “炜杰。”是李老头的声音,沙哑,急促,背景里有风声,“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提:“什么事?”

    “你的店……”李老头喘了口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被人砸了。”

    我的手僵在话筒上,塑料壳子被我攥得咯吱响。

    “我刚经过,”李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看见玻璃碎了,货架倒了,货撒了一地。你快回来。”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我问。

    “没。我路过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我放下电话,转身冲出小卖部。老王在后头喊:“炜杰!咋了?”

    我没回答。我在街上跑起来,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店。我刚进的货。我的摊子。

    谁干的?

    是郑东海的人?我给他的答复还不够快?

    还是——顾明远?“明远百货”的老顾,有尊严的老商人,不会干这种事。

    张德才?“老张家杂货铺”——他看我不顺眼很久了。

    又或者是……那些被我抢了生意的流动摊贩?

    我不知道。但我跑到巷子口,远远看见店门的时候,心已经沉到了底。

    橱窗的玻璃碎了一地,在路灯下闪着碎光,像撒了一地的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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