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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六十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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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六十三块 (第2/2页)

,门没锁,推门进去。父亲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沙发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不是一般的抖,是关节里的那种颤,一下一下,像有根线在里面扯。

    “天凉了。”我说。

    “嗯。”父亲把右手往袖子里面缩了缩,“老毛病,年年这样。”

    母亲坐在小凳上,就着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缝棉袄。针脚又密又匀,针尖在头发上划两下,再扎进布里,哧溜一声。炜婷趴在桌上写作业,鼻梁上架着一副新配的白框眼镜,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

    “哥,我期末成绩出来了。”炜婷抬起头,“年级第二。”

    “第一是谁?”

    “三班的张磊,就比我高两分。”她撇撇嘴,“下学期我肯定超他。”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她作业本旁边:“买参考书。”

    炜婷眼睛一亮,把钱攥在手里,又看了看父亲。父亲没说话,她这才把钱小心地夹进课本里。

    饭桌上,白菜炖豆腐,一盘咸菜,一碗蒸鸡蛋糕。炜婷吃得呼噜呼噜响,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她躲开了:“妈你吃,我够了。”

    父亲端着碗,忽然说了一句:“店里怎么样?”

    “还行。”

    “别太累。”

    “嗯。”

    这三个字是父亲能说出来的全部。我低头扒饭,白菜炖豆腐的热气往上冒,熏得眼睛有点湿。

    饭后母亲塞给我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装满腌雪里蕻:“带去店里,配馒头吃。省得你老在外面买。”

    我接过瓶子,腌菜的咸酸味透过盖子透出来。这味道我闻了二十多年,从小闻到大的。

    回到店里,我把腌菜瓶子放在柜台角落,挨着那台红色按键的电话机。

    父亲那本黑色塑料皮笔记本摊开在柜台上。我翻到记营收的那一页,上面是父亲工整的小字:

    9月15日,87.5元。 9月16日,63元。 9月17日,71元。 9月18日,(空白)。

    我拿起圆珠笔,在空白处填上:59元。

    四天营收:280.5元。平均每天70块出头。

    我在纸上算了一笔账。房租每月250块,平均每天8块3。进货成本按四成算,每天28块。8块3加28,每天固定支出36块3。70块减去36块3,净利润每天33块7。一个月按30天算,大约1011块。

    1011块。在1990年,机械厂一个老工人的月工资不到400块,我这收入算得上体面。但体面归体面,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把笔放下,盯着那排数字。郑东海身上的那件藏青色唐装,料子钱就不止我一个月的净利润。他手腕上那串核桃,一颗能换我半年的租金。

    如果要让郑东海不能随随便便说出”不听话的人有两个下场”这句话,1011块一个月,远远不够。

    我需要更多的钱、更强的渠道、更大的地盘。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窗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梧桐叶上,咔嚓咔嚓。

    不是客人的走法。客人进店,脚步是散的,东张西望。这脚步太稳了。

    我抬起头,顾明远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下个月,”他把纸递过来,“商业街要搞一个集市活动。所有商户可以摆摊促销。”

    我接过纸,上面印着蜡油墨的字:“江城商业街金秋集市活动通知”。时间、地点、规则,一行一行列得清楚。

    “你参不参加?”顾明远问。

    “你呢?”

    “我参加。”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那我也参加。”

    顾明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渐远,和刚才来时一样稳。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下个月的金秋集市,不只是摆摊卖货那么简单。

    我把腌菜瓶子往柜台里面推了推,锁上门,拉下卷帘门。铁门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荡开,像一声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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