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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水和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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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水和伤疤 (第2/2页)

屈。

    是因为——

    他又被看见了。

    上次在操场上——她递了一瓶水和一块手帕。

    这次她治了他的伤——给了他草药液——告诉他“你不能一直这样“。

    两次都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两次她都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你要坚强“。

    她只是——在。

    在那里。

    在他需要的时候——刚好在那里。

    沈牧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指节上有旧茧——有新伤——有创可贴——有碘伏的棕色痕迹。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水和手帕?“他忽然问。

    林若棠愣了一下。“什么?“

    “上次在操场上——你给了我一瓶水和一块手帕。你不是临时买的——你的帆布袋里一直放着水和手帕。“

    林若棠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不是心虚——是意外。

    “习惯了。“她说。“我妈说出门在外——身上要带水和干净的布——万一遇到有人受伤——可以先处理一下。“

    “所以你——看到谁受伤了——都会帮?“

    “嗯。“

    “为什么?“

    林若棠看着他。

    “因为——总得有人帮你。“

    这句话很轻。

    但它落在沈牧的心里——

    像是一滴水——落在了一块被烧红的铁上——

    “嗤“的一声——

    铁的表面升起了一缕白色的蒸汽——

    然后——

    铁——凉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但那一点——

    够了。

    沈牧抬起头——看着林若棠。

    “谢谢。“

    不是客气话。他很少说谢谢——他觉得大部分“谢谢“都是客套。但这一次是真心的。

    林若棠看着他的眼睛——大概看出了他的“谢谢“不是客套。

    她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去自习了。“

    “嗯。“

    她转身往缝隙的北端走去。

    走了两步——

    “沈牧。“

    “嗯?“

    她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窄窄的光带中——瘦小的——低马尾的——帆布袋斜挎在肩上的背影。

    “你的劈拳——赵教员看了你很多次。你知道吗?“

    “知道。“

    “他从来不看没天赋的人。“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越来越远——消失在缝隙的北端。

    沈牧靠在墙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鹅卵石——然后松开。

    他闭上眼睛——继续在脑子里打拳。

    劈拳。崩拳。劈拳。崩拳。

    一遍。又一遍。

    但在打拳的间隙——他的意识中——有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角落——在回放着刚才林若棠说的那句话——

    “因为——总得有人帮你。“

    总得有人帮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让他——

    不是哭——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在除了家人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被照顾“。

    爸爸照顾他——但爸爸的方式是沉默的——留纸条——留钱——不多说话。

    妈妈照顾过他——但妈妈走了。

    赵崇山照顾他——但赵崇山的方式是“教你练拳“——是“让你变强“——不是“帮你治伤“。

    林若棠——

    她的手——贴在他脸上的时候——

    很轻。很暖。

    不是疼的缓解——是心里某个皱巴巴的地方——被抚平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

    在他的心里——

    留下了一道——

    很浅的——

    但不会消失的——

    痕迹。

    下午。武术课。

    一点半。训练场。

    沈牧走进训练场的时候——韩昭已经在了——站在普通班队伍的第二排——他的脸上还有“不甘心“的残余——但比上午好多了——至少他的眼睛里不再泛红光了。

    武术课的内容——继续练劈拳和桩功。

    赵崇山在一点三十三分走进了训练场——和往常一样——褪色训练服——黑色布鞋——花白短发——旧疤——双手背在身后。

    他扫了一眼三百多个学生——

    他的目光在扫过普通班最后一排的时候——

    停了。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到一秒。

    但这次——沈牧注意到了。

    因为赵崇山不只是“看“了他的脸——他看了沈牧的全身——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他的目光在沈牧的右前臂上停了一下——肿块已经被林若棠消退了一半——但还剩一半——从衣服的袖口处隐约可以看到微微隆起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沈牧的后背上停了一下——沈牧站着的时候后背微微弓着——不是故意的——是脊柱受伤后身体本能地采取了一种“减少脊柱压力“的站姿。

    他的目光在沈牧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创可贴——碘伏的棕色痕迹——

    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看了那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继续练劈拳。站桩。各一个小时。“

    和往常一样——铁板一样的声音——没有情绪——没有起伏。

    但在他说完之后——他在转身走向训练场角落的折叠椅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看了沈牧一眼。

    这次不是“扫描“——不是“评估“——是一种更——

    沈牧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如果非要用一个词——

    “承诺“。

    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下午五点半。武术课结束。

    学生们散了——沈牧走出训练场——韩昭在门口等他。

    “牧哥——今天赵教员看你了好几眼——你注意到了没?“

    “注意到了。“

    “他——他知道你被打的事?“

    “大概知道。他不瞎——我的脸、我的手、我的后背——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他——怎么不管?“

    沈牧想了一下。

    “也许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变强。“

    韩昭叹了口气。“你跟赵教员——真是一模一样——都是那种'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的人。“

    沈牧没有回应。

    两个人走向食堂——走了大约五十米——

    沈牧停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从操场的方向。

    他转头——

    操场的另一侧——训练场的角落——赵崇山站在训练场的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他在看沈牧。

    两个人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两秒。

    然后赵崇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沈牧的耳朵在这些天的训练中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了——

    “沈牧。“

    “嗯。“

    “以后——晚自习结束——在操场等我。“

    沈牧愣了。

    韩昭也愣了。

    赵崇山没有解释。他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白色水蒸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傍晚的空气中飘了两秒——消散了。

    “十点。跑道上。“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训练场。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沈牧站在原地——看着训练场关上的门——

    韩昭在旁边——嘴巴张着——

    “牧哥——赵教员——他让你晚上去操场等他?“

    “嗯。“

    “他——他要单独教你?“

    “大概。“

    韩昭的嘴巴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然后又合上了。

    “你知道——赵崇山在七中教了快十年——他从来没有单独教过任何一个学生。从来没有。“

    沈牧看着训练场关上的门——

    门是灰色的——铁皮的——上面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吧。吃饭。“

    韩昭跟了上来——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不是急——是兴奋——虽然被单独教的人不是他——但他的兄弟被单独教了——

    “牧哥——你觉得赵教员会教你什么?“

    “不知道。“

    “你觉得——他会教你那个吗——就是——他晚上在训练场里练的那个——“

    沈牧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在晚上练?“

    韩昭的脸微微红了——不是火系的红——是尴尬的红。

    “我——我也偷偷去看过——就一次——我晚上出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训练场——听到了里面有声音——'嗤——嗤——'的——我从门缝往里看——看到赵教员在练枪——那柄黑色的——老长的——“

    “你偷看赵教员练枪?“

    “就一次!一次!我发誓!“

    沈牧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偷看的事——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谁都没说——就跟你说了——“

    两个人走进了食堂。

    晚上。七点到九点半。晚自习。

    沈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他没有在看英语。

    他在想赵崇山的话。

    “以后——晚自习结束——在操场等我。“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赵崇山要单独教他了。

    但为什么是“现在“?

    他从三月十八日入学到现在——将近一个月——赵崇山一直在“观察“他——在武术课上看他——在训练场的角落里看他——在他的劈拳上停顿一秒——在他的站姿上多看半秒——

    但从来没有单独找他谈过——从来没有给他任何“特殊“的指导——

    直到今天。

    今天——他被打了。

    今天——赵崇山看了他全身的伤——然后说了“以后在操场等我“。

    这意味着——赵崇山的“决定“——是在看到他的伤之后做出的。

    不是因为他的劈拳打得好——劈拳他还在练——通过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三——不算突出。

    是因为——他被打了——但他没有倒。

    赵崇山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

    沈牧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赵崇山看到了一种“值得投资“的品质。

    不是天赋——是别的什么。

    倔?硬?不服输?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也许——赵崇山看到的——是他自己。

    三十年前的自己。

    一个被人打倒了——但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打的——

    少年。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沈牧从教室里走出来——走廊——楼梯——一楼——

    他走到了操场的入口处。

    操场在月光下——灰白色的跑道——深色的草坪——远处的看台——城墙上的探照灯在缓缓扫动。

    他站在跑道上——等。

    九点三十五分。

    脚步声。

    从操场的北面——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色布鞋在水泥跑道上“滑“过——像一只猫。

    赵崇山走进了操场。

    他穿着白天那件深蓝色训练服——没有换。手里没有拿保温杯——也没有拿笔记本——马扎也没有。

    他走到沈牧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秒。

    赵崇山的目光——在月光下——落在了沈牧的身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站桩。先站十分钟。“

    没有解释——没有寒暄——没有“你最近怎么样“——

    直接——开始。

    沈牧没有犹豫。

    他调整了步法——三体式——两脚前后分开——前脚朝前——后脚外撇四十五度——前三后七——重心下沉——膝盖微屈——双手——前手在胸前——后手在腹前——

    然后——闭上眼睛。

    赵崇山站在他旁边——没有做示范——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两个人在月光下——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安静地——

    站着。

    ---

    沈牧在闭眼后的第三分钟——感觉到了脚底的“热“。

    和以前一样——涌泉穴的位置——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地面渗了上来——穿过鞋底——到达脚掌——然后沿着脚踝往上走——

    但今天——比以前——更快。

    三分钟。

    以前需要五分钟到十分钟。

    为什么更快了?

    也许是因为——他今天被打了。

    身体在受伤之后——会自动打开更多的“通道“来加速修复——那些通道——同时也是感知大地力量的通道——被打开了——所以感知变得更快了。

    疼痛——在这个层面上——是一种“催化剂“。

    沈牧在三体式中站着——感受着脚底的热——然后——

    他“听“到了大地的心跳。

    三层震动——最深的——每八秒一次——中间的——每四秒一次——最浅的——每两秒一次——

    三层叠加——在他的脚底——安静地——持续地——脉动着。

    他在这种脉动中——站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赵崇山开口了。

    “好了。“

    沈牧睁开了眼睛。

    赵崇山看着他——月光下——花白短发——旧疤——深蓝色训练服——

    他的目光在沈牧的眼睛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沈牧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妈妈——苏婉清——是'溯源计划'的核心成员。你知道吧?“

    沈牧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赵崇山提到了妈妈——这是他入学以来——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到妈妈的名字。

    “……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进红雾吗?“

    沈牧沉默了两秒。“调查。寻找红雾的源头。“

    “对。但不只是调查。“赵崇山的声音在月光下——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溯源计划的核心目标——不是'调查'——是'找到解决办法'。红雾每年都在往燕京的方向推进——每年几公里——城墙挡得住变异兽——挡不住红雾。如果红雾到了城墙——“

    他没有说完。

    但沈牧听懂了。

    如果红雾到了城墙——一切都完了。

    “你妈妈——“赵崇山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她是自愿进去的。溯源计划的其他成员——有的是被指派的——有的是被迫的——但你妈妈——是自愿的。“

    沈牧的喉咙在那一刻——紧了。

    “她进去之前——来找过我一次。“

    沈牧的身体——在那一刻——完全僵住了。

    “她让我——如果你将来开始练拳——照看你。“

    月光照在操场上——灰白色的——冷的——但沈牧觉得——在赵崇山说这句话的那一刻——月光变暖了。

    不是真的变暖了——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碰到了。

    “她说——'这孩子将来会练拳的。他身体里有那个东西。'“

    赵崇山停了一下。

    “我当时不信。“

    他的目光在月光下——落在沈牧的身上——从头到脚——

    “现在——我信了。“

    沈牧站在月光下——他的眼眶在那一刻——

    热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

    妈妈在三年前——在走进红雾之前——就知道他会练拳。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赵崇山没有等他回应——他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了。

    没有回头。

    “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两个小时。桩功、劈拳、崩拳。不许迟到。不许偷懒。“

    然后他继续走了。

    保温杯没有拿——他今天没有带——他的手空着——双手背在身后——左手在上——右手在下——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不高——极壮实——花白短发——旧训练服——

    背影消失在了操场的出口处。

    ---

    沈牧站在操场上。

    月光。

    风。

    远处城墙上的探照灯在缓缓扫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攥了一下——松开。

    手掌上的创可贴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他的手在攥拳的时候——微微发颤——不是冷——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

    是一种——“我知道了什么“的颤。

    妈妈知道他会练拳。

    赵崇山在等他。

    林若棠在帮他。

    韩昭在陪他。

    他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以前不知道。

    沈牧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宿舍楼。

    ---

    消防通道。楼梯。四楼。推门。

    寝室里。

    赵一鸣的呼噜声。孙嘉伟的蓝光。李默然——床铺空的。

    韩昭——

    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门口。

    看到沈牧进来——

    “怎么样?“

    沈牧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脱鞋——

    “赵教员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加练。“

    韩昭的眼睛亮了。“加练?练什么?“

    “桩功。劈拳。崩拳。“

    “就这些?“

    “他说了——不许迟到。不许偷懒。“

    韩昭看着他——看了三秒。

    “牧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每天要少睡两个小时。“

    “不是——“韩昭翻了个白眼——“意味着赵崇山——认了你了。“

    沈牧看着他。

    “认了你——当他的学生。不是'课堂上的学生'——是'传艺的学生'。形意门——一对一——口传心授——那种。“

    沈牧没有说话。

    他把鹅卵石和草药液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了枕头旁边——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那块灰色旧布——叠好——也放在了旁边。

    三样东西——并排。

    鹅卵石。灰色旧布。暗绿色小瓶。

    他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那只水渍蝴蝶——还在。

    探照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来——扫过蝴蝶的翅膀——

    光移走了。

    沈牧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很疼——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两个小时。

    赵崇山——单独——教他。

    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那种节奏——吸气四秒——呼气五秒——

    呼气又长了一拍。

    他在这种呼吸中——慢慢睡着了。

    小腹深处——那颗种子——温热的——在。

    比昨天——

    又大了一点。

    像一颗埋在灰烬中的种子——

    灰烬犹温。

    种子犹活。

    ---

    窗外。

    月光。

    城墙。

    探照灯。

    天边——淡红色的光晕——在远处——安安静静地——亮着。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

    甜味。

    比昨天——

    又浓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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