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周允之 (第2/2页)
彼时他还以为,此生便要出家住观,练气长生,再不问尘世之事。
孰料入观不过半月,便从一本书里翻出来了一封书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周家四十三口虽暂免一死,却仍在监候。若要家人性命无虞,便取来济尘老道的剑匣。
十五岁的周允之握着那封信,在山风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他将书信焚了,面色如常地走进澄心斋早课。
自此,他成了白骨堂安插在清风观的一枚棋子。
这一藏,便是十六年。
白骨堂那边并非年年都来催促。
起初几年,那书中秘文来得颇勤,措辞也一次比一次严厉。
后来许是知道济尘老道大限将至,剑匣从不离身,催促便渐渐稀了,只在每年春秋夹在书中往来一次。
问他近况如何,问他剑匣可有眉目。
那语气也不像是催问,倒更像是在提醒:别忘了你自己是谁。
清逸有时候也会想,自己究竟是谁?
他是清风观的三弟子清逸,还是白骨堂安插的棋子周允之?
说他是白骨堂的人,他连白骨堂的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见都没见过一面。
这十六年里,他只见过白骨堂三个接头的人:香雪书斋的老板,望月楼的白大家,还有一个姓赵的账房先生。
除此之外,他与这个组织再无瓜葛。
说他是清风观的人,他却从一开始便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每一日都在欺瞒着这些待他至诚的人。
这种日子过得久了,人便有些恍惚。
有时候他站在殿中与师兄师姐们一道做早课,诵经声琅琅入耳,香烟袅袅升腾,他会忽然觉得,或许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或许白骨堂的人已经忘了还有他这么一号人物,或许周家的人也早已不在人世,或许他可以假装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叫清逸的道士。
可每年那书中藏着的秘文都会准时送到。
每个午夜梦回,他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梦里是老宅的大火,是母亲凄厉的哭喊,是白骨堂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反复复地念叨:“剑匣。”
然后他便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大师兄此生筑基无望,二师姐天赋虽好,却终是女流,至于四师妹、五师弟,更是不值一提。
堂中之所以迟迟不动手,不过是因为忌惮师父那口剑匣。
而只要剑匣还在师父手中,白骨堂便不敢踏进清风观一步。
清逸原以为,这样的僵局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师父寿元耗尽的那一天。
可紧接着,小师弟便来了。
小师弟。
周允之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资质。
上山不过大半年,境界突飞猛进,一路势如破竹,仿佛修行对他来说就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他嫉妒过吗?
当然嫉妒。
十六年勤修苦练,抵不过人家几个月。换了谁心里都难免泛酸。
最主要的是,师父甚至还将剑匣交给他防身。
更让他不安的是,白骨堂在收到他的消息后,袭杀失败,最后终于等不及了。
秘信的末尾只有两个字:杀之。
这是十六年来,堂中第一次对他下达杀人的命令。
而他要杀的人,是他的同门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