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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北徏风烟 62:流民被困城门外,陈率跪呈表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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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北徏风烟 62:流民被困城门外,陈率跪呈表心怀 (第2/2页)

    “此文非为一人功名,”她提高声音,“乃为天下无家者求一条活路!若有耳者,请听之!”

    城楼上依旧沉默。

    但街角有人驻足了。卖豆腐的小贩放下扁担,站在远处望。一个挑水的汉子把桶搁在路边,抹了把汗,也走近几步。茶铺里喝茶的几个闲汉推开窗,探出头来。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这书生疯了吧?敢在城门口闹事?”

    “你没听他说?是从兖州来的,那边去年死了多少人?”

    “他手里那叠纸,该不会真是策论吧?”

    “啧,这么多人跟着跪,也不像装的……”

    陈宛之没理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开始诵读。

    “天下无恒产者为流民……非其不愿耕,实无地可耕;非其不愿税,实无粮可纳;非其不愿安,实无屋可居。今岁旱蝗交加,州县仓廪不开,百姓流离失所,扶老携幼,千里跋涉,只为一口活命之食。而城门紧闭,视若寇仇,岂非寒天下之心?”

    她的声音不洪亮,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凿进空气里。

    第一段念完,她稍顿,换口气,继续。

    “臣以为,安置流民,当行三策:一曰养济院,凡老弱孤寡,暂收留之,供食疗疾,待春耕遣返;二曰编户册,录其籍贯姓名、技艺所长,以备召用;三曰工代赈,兴修水利、道路、城墙,以工换粮,使民自食其力,不仰施舍。”

    她每念一句,身后的流民就安静一分。那些原本低头啜泣的,渐渐抬起了头。那些原本惶恐后退的,慢慢往前蹭了蹭。

    有个老农跪在后排,忽然哑着嗓子接了一句:“第三条好!我有力气,能挑土!”

    “我也能!”一个年轻妇人喊,“我会织布,能做军帐!”

    “我会砌墙!”“我能拉车!”“我认得草药!”……

    声音七零八落,却越来越齐。

    陈宛之没停,继续往下念。她知道很多人听不懂文言,但她必须念完。这是她的文章,是她一路逃荒、防疫、抗豪强、斗贪官,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道理。

    念到“则天下无流民,唯国民耳”时,她嗓音微哑,但一字未错。

    全场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轻轻鼓了一下掌。

    是个卖烧饼的老头,穿着油腻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铲子。他拍了两下,又觉得不好意思,缩回手,可眼神亮亮的。

    紧接着,一个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也拍了两下。

    再然后,是茶铺里那个最先探头的闲汉。

    掌声零星,不成章法,可确实存在。

    城楼上,守将终于动了。他探出身,朝下望了一眼,挥了挥手。两名兵卒上前,长戟横拦,喝道:“都散了!再不走,格杀勿论!”

    人群一颤。

    陈宛之仍跪着,缓缓抬头,直视城楼。

    “你们可以驱赶我们,可以烧我们的棚,可以打断我们的腿。”她说,“但你们烧不掉这篇文章,也堵不住一百张嘴,一千双眼。我们在这里,不是求施舍,是求一个理字。”

    她举起策论,高过头顶:“此文本事,若有司不闻,我便日日来跪,直到有人听为止。”

    说完,她重新将策论抱回胸前,低头,再次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身后众人,也跟着叩首。

    咚、咚、咚。

    额头撞在石板上,声音不大,却像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

    太阳升到了头顶。

    两个时辰过去,许多人撑不住了。有个老太太昏了过去,被人抬到阴凉处掐人中。一个孩子哭着要水,母亲只能让他含着手指。几个男人膝盖渗血,裤子黏在石板上,一动就撕开伤口。

    可没人走。

    连最初劝她“莫惹祸”的汉子,也跪在了前排,手里攥着一截破布,那是他从衣角撕下来的,权当请愿书。

    陈宛之的膝盖早已麻木,小腿胀痛,腰背僵硬得像块木头。她额上出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后背的布料湿了一大片。她喉咙干得冒烟,每念一句话都要用力吞咽。

    但她没停。

    每隔一阵,她就重复念一遍策论首段。声音越来越低,却始终不断。

    “天下无恒产者为流民……非其不愿耕,实无地可耕……”

    有人送来水。

    是那个卖烧饼的老头,拎着个陶壶,挤过人群,蹲下给她倒了一碗。水是凉的,有点泥味,她一口气喝完,把碗递回去,说了声“谢谢”。

    老头摆摆手,又默默退回街角。

    后来,一个挎篮的老妪也来了。她从篮里拿出两个粗饼,塞给前排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女人愣住,想推辞,老妪说:“吃吧,别饿着娃。你们跪着,我站着,心里过不去。”

    消息一点点传开。

    午时过后,城内多了些面孔。有穿长衫的读书人,远远站着听她念策论;有挑担的小贩,路过时多看两眼;甚至有个骑驴的老学究,停在街边,捋着胡子听了半天,临走前叹了口气:“这文章,比国子监那帮人写得实在。”

    黄昏将近,西边天空染成橘红。

    陈宛之的嘴唇干裂,嘴角裂开一道小口,说话时微微渗血。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可脊背仍挺着,像根插在地里的桩。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策论。

    纸页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边角有些卷曲,可字迹依旧清晰。她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封面,又举了起来。

    “若有耳者,请听之。”

    她的声音沙哑,却没断。

    身后,那瘸腿少年靠着石阶坐着,手里攥着半块别人给的饼,没吃。他仰头看着她,眼里有光。

    城门依旧紧闭。

    箭楼上的弓手换了班。

    守将站在城垛后,久久未动。

    而街角巷口,已有孩童在传唱一句新词儿:“南门外,百人跪,一书生,捧策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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