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我早已无心分辨 (第2/2页)
。
这一条他当时看过还笑了一声,说这条有什么好写的。
但此时渔夫的本能却害了他,这大家伙已经被吸引了注意力。
侧腹上有张脸慢慢睁开眼睛,变成了他的脸。
就这么一瞬间,马背上直接空了,他被替换了进去。
怪鲸翻身带起的暗流,让攥得不紧的人被剥了下来。
有个人刚想回头看看,手一松就叶子似的被卷走了。 老学者的警告灌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眼睛只看前面那个人后背,别看旁边,别看下面……别看它!
几万骑全低下了脑袋,眼睛钉在前面那人的后背上。
怪鲸的侧腹从他们身边擦过去,那些熟睡的脸在他们耳边说着梦话。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包括李察。
暗流过去,人链又往上走了一段。
有个新人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是从斯塔万格一个渔村来的,进入神秘侧前在罐头厂里切了三年沙丁鱼。
他攥着前面那人的腰带,攥得手都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如果我想回家。」
这句话无疑是真的,但在灵界里「回家」已经有主了。
去年圣诞,弗兰德斯从北海到山区几百英里,几十万活人同时停了火,同时唱一首歌,同时想着回家。 泥里的死人也跟着醒了,浮上来往本土那边望。
第二天凌晨炮声又响,那些醒过来的魂被一把按了回去。
被按回去的魂,比从没醒过的魂怨得更深。
他刚说出口,脚下那片黑里就伸出了手。
几千只几万只,全朝西边伸,指尖都在发抖。
有一只手接住了他,让他成了其中一只手也朝着西边伸了出去,指尖也在发抖。
新人里,那个憨头憨脑报了自己全名和信息的汉子一直忍着没说话。
有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好多年,他觉得要是能说出来,大概能往上蹿好大一截。
当初他兄弟落了水,他本来会水,但却迟疑着没去救。
他还没出声,黑暗里先有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没下水?」
他愣了一下:「我没敢下水。」 这句话托着他往上蹿了一大截,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这是一句回答。
收据背面第二条:不答问题。
回答就是同意。
过了几秒,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回它换了个调子,年轻,带着罗弗敦口音,跟他兄弟落水前在船尾喊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哥,救我!」
那人浑身一僵。
他张开嘴,喉咙里的回答已经顶到了舌根。
这时候,人链中段有人哼起了歌。
声音很轻也不成调,大概是在战壕里蹲在踏板就着冷饭随口哼的:
「一声不应,二声不应……」
是科尔曼。 他死前那几个礼拜,连里传着一本一便士的小册子,传得卷了边。
矿工出身的军士念得最响,念完了还要拍着大腿说这是正经的井下规矩。
科尔曼大概就是那时候听会的。
「湿的不认,冷的不认……」
这首歌,五朔节前夜几十万人唱过。
唱得太多,在灵界里磨出了沟。
科尔曼一开口,整条人链顺着沟一起哼了起来。
几万个死人,几十个活人,有的记得词,有的只记得调,有的连调都记不全,就跟着嗡嗡地哼。
「大哥,下水来!」那个声音第二次叫。
叫声顺着那道沟,从那人耳边滑了过去。
他哼着歌,眼泪往下掉,嘴里那个「嗯」始终没出来。
「大哥……」 这是第三声,也滑过去了。
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没再叫,三声不应,它去找下一个了。
他哭着往上爬,哭得像个孩子,攥着前面人腰带的手一直在抖。
李察躺在床上,听见自己写的词被死去的朋友唱了回来,把被角攥在了手里。
科尔曼哼完一遍,又从头哼了一遍,然后才想起来自己也得往上走。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
「如果我憋气两分十一秒……」
他往上了,害得几万骑也跟着憋了一口气,憋到肺里发疼,鼻子里全是烂菠萝的甜味和胡椒味。
好几个新人憋不住,一口气吐了出来。
科尔曼又想了想。
「如果有人还欠我一顿饭,就让我往上。」
他又往上了。 另一边,老学者答应过尊使要把新人看住。
他已经上到了顶,就翻开名册照着上面名字一个个往下喊。
「约翰·斯文森!」
没人答应,那个络腮胡低着头,他本人不叫这个。
「彼得·拉森!」
耳朵后有刺刀疤的那个逃兵瘦子,嘴唇动了下。
他很想答,但嘴却被什么堵上了,那个名字根本不是他的。
老学者喊了九个名字,九个人都没答应,一个接一个往下滑。
络腮胡攥着前面那人攥得死紧,把前面人也往下拽了点。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为难。
络腮胡叹了口气,手松开了。
他往下掉,井底很快传来了咽东西的声音。 北欧那一桌落在队伍后段。
洛基最先开口,他这辈子没在嘴上吃过亏。
「如果我说的这句话是假的……」
整条人链被这句话拽得左右乱甩,前后几百骑都跟着晃,龙虾兵差点把早就不存在的早饭吐出来。
「洛基!」海拉吼了一声。
洛基闭上嘴,过了会儿又换了一句:
「如果我怕死。」
他往上了。
洛基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说了一句:
「如果我怕没用了,怕被换掉,怕哪天猎主看我一眼就跟看那枚钉子一样……」
他一下子往上冲了一大截。
冲完了,他心里一句没来得及收住的话也漏了出来:刚才掉下去那十几个新人,门票是不退的。 一股臭气很快从他头顶炸开。
「……你这人。」弗蕾娅攥着腰带,捏着鼻子:「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算帐。」
「我说的是真话。」洛基很委屈。
「真话也臭。」
弗蕾娅想了想,自己开口了:「我开当铺,从来没给过一次公道价。」
她也往上去了,这里要的只有真话,好坏一概不管。
海拉低着头:「这扇冥府之门是借来的,我怕死人。」
提尔攥着海拉的腰带,独手攥得很紧。
「我的右手不是丢在战场的。」
他往上去了,咬着牙一句也没再多说。
剩下的新人,说的真话都不怎么体面:
「如果我在矿上偷过工头的烟丝,就让我往上。」 「如果我是因为欠债才来的。」
「如果我这辈子最怕的是我老婆。」
说最后这一句的是个圆脸汉子,他往上蹿了一大截,比好几句关于死亡的真话都高。
几万骑又笑了,一边笑一边往上爬。
莉莉安落在队伍最末尾。
前面那个新人刚说完「偷过烟丝」,往上走了一截,她被腰带带着,也往上挪了一点。
她得自己说。
她张开嘴,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护照上那一行字。
三个月来她过关卡、住旅馆、给疗养院填表格用的全是这个名字,嘴已经比脑子先熟了。
「我叫丽瑟·豪格……」
她往下沉得很快。
前面那人腰带猛地一紧,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慌。 莉莉安咬住嘴唇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手伸进了大衣口袋。
当时约定见面带火柴,她真去买了,一口气买了三盒。
他还说过一句:哪天想不起来自己名字了,就划一根试试。
她抽出一根,捏在指间。
真名她不能在这里说出口。
在这里一开口就是说给几万个人听,也是说给口袋外面那面镜子听。
莉莉安盯着那根火柴:
「我不是丽瑟·豪格,也不是丹麦人。」
她往上了。
「我生于十二月三日。」
又往上了一些,她想了想,想到一件很小的事情:
「十五岁那年,我在图书馆填借阅申请,把生日写反了一次。」 这一次,上升得很稳。
前后的人都在往上走,几万个人用真话一句句往上垒。
她一边爬一边看,头顶那道缝越来越近了。
就在快够着的时候,黑暗贴着她的耳朵问了一句:
「他是谁?」
莉莉安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冻住的那颗心里,思念不受控制的往外溢出:
是敲门两短一长的那个,湖边嘴里有橘子味的那个。
他是谁,我已无心分辨。
她想起图书馆二楼靠窗的那张桌子。
午后的阳光落在桌上,那人背对着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响就是一整个下午。
虽然念头里面没有脸,也没有名字,几万骑却同时觉得身上一暖。 莉莉安自己也觉得有些热了。
在灵界里,在这只往下吞的口袋里,她又觉得热了,跟湖边那天他的嘴唇一样热。
然后,她说了一句只关于她自己的真话:「如果我喜欢他。」
她一下子越过了洛基和海拉他们,几乎碰到了井口。
几万骑嘴里同时泛起橘子皮的味道,先是苦,后是甜。
龙虾兵咂了咂嘴,咂完又咂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这是什么。
拎炭的汉子愣了半天,扭头问旁边的人:「这是哪年的橘子?」
旁边的人摇头,他自己又咂了一下:「……我两百多年没吃过橘子了。」
洛基四下张望,脑袋转了好几圈,想找出是谁说的这句话。
人链太长,前后全是后背,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好也咂了咂嘴。
那点暖流过人链,流到侧翼,碰上了那副金蛇咬尾的面具。
面具的门是关着的,只有一点尾巴从缝里渗了进去。 李察躺在床上,舌尖上泛起点很淡的橘子味,一下就没了。
床边,外公在问。
「冷?」
「不冷,很暖和。」他淡淡一笑。
骑手们一个接一个回到井口,老学者在前面点名。
四十几个新人,上来的只有不到二十个。
光脚老家伙爬出缝口,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他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很茫然。
他问龙虾兵:「我刚才喊的那个名字,是什么来着?」
龙虾兵张了张嘴。
「……是个小姑娘。」老家伙自己想得很费劲:「七岁,鞋码是我拿草绳量的。」
他就记得这么多了。 老家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往前走了。
猎主是最后一个,实际上不用说真话它自己也能出来。
但它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了:
「如果我这辈子最心疼的是钱……」
猎主像支离了发射台的火箭,一口气蹿到了顶,鹿角尖甩下来一大片霜。
几万骑都仰着脖子看它。
「……看什么看。」
拎炭的汉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句……太真了。」
「闭嘴。」
老学者翻到名册最后一页,记下:本人亲口所述,最真实。
此时还只升到半截的影子弯下腰,把缠着缰绳的鹿角尖信物和「持此者,代猎主」的条子塞进小犬嘴里,又指了指队伍的方向。
小犬叼着鹿角恋恋不舍看了他一眼,才掉头钻进了犬群里。 曾外祖父那根骨针还在李察本体贴身内袋里,今晚用不了。
影子把手伸进斗篷,摸出了普罗米修斯十二月中刚交过来的新型以太手雷。
这些手雷能被用来吸引达人的注意力,普罗米修斯和那位大精通工匠知道也该自豪了。
影子拔掉塞子,以太从指尖推过去,点着引信扔进了口袋。
四声闷响,很快在口袋深处炸开。
口袋内壁冒出烧焦味,那张没有舌头的嘴猛地一抽,好似人吃到了辛辣的生姜。
两个达人同时朝侧翼看了过来。
口袋下那张大嘴张开得比刚才还宽,铜镜后面的目光也压得周围的光都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