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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裂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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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裂谷深处 (第2/2页)

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骨片,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质地已经玉化,呈现出温润的暗金色。最奇异的是,骨片中央嵌着一粒微小的火星——不是跳动的火焰,而是一粒凝固的光,像是一滴被时间定格的露珠,又像是一颗沉睡的眼睛。

    祭坛上的石灯猛地爆出一团火花,那粒骨片中的火星也在同一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

    “燧皇骨。”

    夸朐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姜矩从未听过的敬畏。

    传说燧皇坐化时,眉心骨被体内先天道火淬炼了九九八十一年,最终化作这枚骨片,其中封存着燧皇毕生的道悟。只要有人能唤醒其中的“道印”,便能获得燧皇传承,重现上古燧明国的荣光。

    但传说终究是传说。燧人氏历代巫祝都曾试图唤醒燧皇骨,无人成功。近三百年来,这块骨头被封存在祭坛深处,再也没有人提起。

    “妪叟说,燧皇骨在今晚子时会有一次‘开光’。”夸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混沌潮汐每三千六百年一轮回。子时是潮汐最低点,届时混沌瘴气的压制会减弱到最弱。燧皇骨中的道印,只有在那一刻才有可能被唤醒。”

    他深吸一口气。

    “但有一个条件。”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中圈的猎手,越过外圈的妇孺——

    落在了姜矩身上。

    “唤醒道印的人,必须是体内毫无先天之元的‘混沌遗蜕’。”

    死寂。

    比之前更深的死寂。仿佛裂谷中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然后,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转向了最外圈那个瘦小的身影。

    姜矩站在原地,感觉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有惊讶,有怜悯,有嘲讽,有庆幸——庆幸被选中的人不是自己。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牲口时,人会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复杂的情绪。

    “妪叟说,燧皇骨中的道印是先天道火所化,寻常人体内有元,元与火相冲,触之即焚。只有完全没有元的躯壳,才能承受道火的‘种入’。”夸朐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姜矩,你是全族唯一没有元的人。”

    沉默。

    裂谷的风从深渊中吹上来,带着暗河水的腥涩和混沌瘴气的腐臭。那盏石灯的火光在风中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变形。

    姜矩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下面发黄的牙齿,像是一具骷髅咧开了嘴。

    “族长是要我去送死。”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夸朐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唤醒道印的人,会被道火焚烧肉身。从骨片融入掌心的那一刻起,道火便会从内而外燃烧。你的经脉、脏腑、骨骼、皮肉,会在三息之内被烧成灰烬。”

    他顿了顿。

    “十死无生。”

    人群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姜矩没有去看是谁。

    “但如果你成功了,”夸朐继续说,“燧皇骨中的道印会化作一枚‘火种’,留在你的眉心。我们会在你死后取出火种,种入族中婴孩体内。届时,燧人氏将诞生一位拥有燧皇传承的‘道子’。”

    他抬起眼,终于看向姜矩的眼睛。

    “而如果你失败——你的尸身会被投入裂谷,作为给尸群的献祭,争取全族迁徙的时间。”

    姜矩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指节粗大变形,指缝间是洗不掉的黑色矿粉和干涸的血痂。九年,三百二十八万五千次刺击。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练武,在变强,在试图证明一个没有元的人也能在这残酷的世界中活下去。

    原来从一开始,他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天。

    为了成为一枚祭品。

    “无论成败,我都要死。”他说。

    “是。”

    “那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夸朐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张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怜悯。但那些情绪转瞬即逝。夸朐是燧人氏的族长。燧人氏的族长不会在三千族人的生死面前犹豫。

    “你是燧人氏的子民。”他说,声音重如山岳,“全族三千人的性命,在你肩上。”

    姜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见了夸朐身后的妪叟。

    那个枯瘦如柴的老巫祝,此刻正用那双死白的眼睛“看”着他。不是看——是在“读”。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枯枝般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划动,像是在描摹某种图案。

    而她的脸上,在那一层厚厚的赤色矿粉下面,姜矩捕捉到了一个表情。

    恐惧。

    不是对尸潮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他”的恐惧。

    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怕的?

    姜矩压下心中的疑惑,抬起头。

    “我有个条件。”

    夸朐皱眉。“说。”

    “我死之后,我的石矛要跟我一起葬入裂谷。”姜矩从背后抽出那根削尖的燧石矛,“我这辈子没杀过一只猎物,没猎过一头凶兽。但我不想赤手空拳地去死。”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狌抱着胳膊站在夸朐身后,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夸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面对全族,声音骤然拔高:“全族听令!今晚子时,祭坛周围列阵。妇孺准备迁徙物资,猎手磨利兵器——”

    姜矩没有再听。

    他转身,穿过人群,朝裂谷边缘走去。他的背影瘦小枯槁,脊骨微弯,在昏黄的火光下投下一条细长的影子。

    没有人叫住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最后的练习。一个将死之人,去和他的影子做最后的告别。

    姜矩走到裂谷边缘,低头望着深渊。

    暗河在极深处无声流淌,灰白色的水面倒映着混沌穹顶,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握紧石矛,纵身跃入黑暗。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在黑暗中坠落,然后落在了暗河边。

    灰白色的水面在他面前缓缓流淌,水面上倒映着他的影子——瘦小、枯槁、脊骨微弯。

    他举起石矛。

    九年来,三百二十八万五千次刺击,从未刺中。

    今天,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刺自己的影子。

    姜矩深吸一口气,暗河水的腥涩灌入肺腑。他握紧矛杆,指节泛白,肌肉绷紧如弓弦——

    然后他刺了出去。

    矛尖破空,发出一声尖啸。水面被撕裂,倒影破碎,灰白色的水花溅起三尺高。

    他收矛。

    水面平复。倒影重现。瘦小、枯槁、脊骨微弯——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姜矩忽然僵住了。

    因为这一次,倒影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露出嘲弄的笑容。

    倒影在说话。

    无声地、缓慢地,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孔在灰白色的水面上翕动嘴唇,像是在传递某个来自深渊之底的讯息。

    姜矩认出了那个口型。

    它在说——

    “你会回来的。”

    不是“你会死”。不是“你要被献祭了”。

    是“你会回来的”。

    仿佛它知道一些姜矩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裂谷深处,暗河无声流淌。姜矩跪在水边,死死盯着水面上的倒影。那倒影也盯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像是在嘲笑他九年来的徒劳——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在裂谷更深处的地底,在那片连燧皇都未曾踏足的禁忌之地,一双比混沌更黑暗的眼睛缓缓睁开,注视着暗河边那个瘦小的身影。

    “道印选中了他……”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大地深处板块摩擦般的声音。

    “三千六百年了。”

    【作者说】

    子时将至。燧皇骨开光在即。姜矩的倒影究竟在预示什么?那双在混沌深处睁开的眼睛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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