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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造连弩的蜀中大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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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造连弩的蜀中大匠 (第2/2页)

起大锤、铁纤,哼哧哼哧地将其破碎成核桃大小的碎块。

    再往里走,热浪逼人。

    几座一人多高的竖炉矗立在棚下,炉膛里火光隐隐。

    刘祀凑近了些,仔细观摩着这汉代的「高科技」。

    只见工匠们如同绣花一般,小心翼翼地往炉口填料。

    先铺一层乌黑铮亮的硬木炭,再铺一层碎铁矿,最後还得撒上一把白色的粉末。

    「将军请看,添加的那是石药。」

    属吏在一旁解说道:「加了此物,能化去矿里的杂质,让铁水流得更顺畅些。」

    所谓石药,就是凿碎的少量石灰石粉末,在高温煅烧之下就是生石灰。

    填料毕,几名赤膊大汉开始拉动那巨大的皮囊鼓风机。

    「呼哧——呼哧——」

    风声沉闷,炉火渐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底部的出铁口终於被捅开。

    然而,流出来的并非刘祀想像中那种如水银泻地般的炽热铁水,而是一股黏稠、暗红的浆液,且流速极慢,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未完全融化的铁疙瘩,噗通噗通掉进模具里。

    「这火候不够啊。」

    刘祀心道一声,一眼便看出了症结所在。

    这皮囊鼓风,风力续接不上,且风压太低,这就导致炉温始终上不去,卡在了铁的熔点附近晃荡。

    铁矿无法彻底液化,只能呈这种半流质的「海绵铁」状态,不仅杂质难以分离,产量更是低得可怜。

    「若是能改一改这炉型————」

    刘祀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後世高炉的模样。

    下粗上窄,利用热气上升的原理蓄积温度。

    再把那费力还没劲儿的皮囊,换成推拉式的活塞风箱,双向进风,风力连绵不绝。

    只要炉温提上去,铁水便能如汤沃雪,产量至少能翻上几番!

    但他并未出声,只是默默记下,继续跟着属吏往里走。

    接下来便是「炒铁」。

    方才炼出的生铁锭,含碳量太高,脆得跟玻璃似的,根本没法锻造兵器。

    工匠们将其重新放入一座口的炒炉中,加热至半熔融状,然後拿着长长的铁棍,在那火红的铁团里反覆翻炒、搅拌。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火星四溅。

    这一步,是为了让空气中的氧气与铁里的碳反应,降低含碳量,使其变成有韧性的熟铁。

    这便是汉代着名的「炒钢法」,也是此时最先进的量产技术。

    但即便如此,这炒出来的铁,质地依旧不均。

    要想得到好钢,还得看最後这一道——「灌钢」。

    「将军请看。」

    属吏指着一座精巧的小炉,语气中透着几分傲然:「这便是我大汉铸兵的秘法。」

    只见工匠将七份炒好的熟铁条綑紮在一起,上面又压了三份生铁块,还撒了些石灰石粉去硫除杂,一同封入泥包,放入炉中猛火煅烧。

    生铁熔点低,先化为铁水,渗入熟铁的缝隙之中。

    生熟相和,碳分互补,这便是「灌钢」。

    待到火候一到,工匠将那烧红的铁坨夹出,放在铁砧之上。

    「当!当!当!」

    一名掌钳的缎匠,带着两名抢大锤的民夫,开始疯狂锻打。

    每一次锤击,都有火星进射,每一次摺叠,都是体力的透支。

    那两名民夫抢了没几十下,便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如牛,不得不换人接着上。

    「这般锻打,最耗气力骨血。」

    那属吏冷眼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过头,看着刘祀,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这灌钢料,需得反覆锻打数十次,方能成材。」

    「即便如此,这一组三人合力,从早干到晚,一日也不过能锻出十余斤好铁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向宠腰间的佩刀:「但这还只是铁坯。」

    「要将其打造成一把合格的环首刀,还需一名上好的兵器匠,带着一名副手,再千锤百链整整一日!」

    属吏伸出一根手指,在刘祀面前晃了晃:「两人,一日,一把刀,从冶铁到锻造,数十人之功一日也造不出三把兵器,便是如此艰难。」

    「这还得是熟手,还得不出废品。」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哪里是在介绍工艺?

    这分明是在拿着帐本,一下下往刘祀脸上抽呢!

    您那一晚上练兵练废了二百把刀,看着痛快。

    可您知道这二百把刀,得多少工匠、流多少汗、抢多少锤子才能补回来吗?

    那是两百个工匠整整一天的命啊!

    向宠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祀却是面色如常,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刚锻好的钢坯,指尖感受着那尚存的余温。

    「受教了。」

    刘祀淡淡一笑,并未反驳,只是眼底深处,那团想要变革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一日一把?

    太慢了!

    若是照这个速度,大汉何年何月才能攒够横扫天下的兵甲?

    「多谢足下引路。」

    刘祀直起腰,冲那属吏拱了拱手:「今日一观,方知匠人不易。」

    「既然看过了,那本督————也该回去生火了!」

    待那年轻都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坊门之外,那名一直躬身引路的属吏才直起腰来。

    他望着刘祀离去的方向,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看?

    光看有什麽用?

    这冶铁铸兵乃是火与力的艺术,是几代匠人拿命填出来的经验。

    若是看一眼就能学会,那还要他们这些匠人作甚?

    「哼,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粗将军,不知天高地厚。」

    属吏摇了摇头,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工坊深处走去。

    穿过喧嚣的前堂,绕过堆积如山的矿渣,来到工坊最後方的一处独立院落。

    这里,是整个益州军备司的禁地。

    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一声声沉闷而富有韵律的撞击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当——!」

    「当——!!」

    属吏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热浪,铺面而来。

    院中央,一座巨大的铁砧旁。

    一个身长近八尺的巨汉正赤裸着上身,手中挥舞着一柄足有数十斤重的大铁锤。

    那人肌肉盘虬,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如溪流般淌下,在火光的映照下油光发亮,仿佛一尊活着的铁塔罗汉。

    正是这大汉军备的掌舵人—蒲元!

    只见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铁坯。

    每一次抢锤,手臂上的青筋便如怒龙般暴起。

    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火星四溅,那铁坯便被砸得更实一分。

    「折!」

    蒲元一声低吼。

    旁边的副手连忙用铁钳将铁坯对摺,撒上一把稻草灰。

    「当!」

    又是一锤狠狠砸下!

    千锤百链,百链成钢。

    这块铁,已经在蒲元手中折腾了整整六日。

    从最初的一大坨生铁,经过无数次的锻打、摺叠、除杂,如今只剩下这巴掌大小的一块精华。

    终於。

    随着最後一锤落下,蒲元将那块已经泛着幽幽青光的钢坯丢入一旁的水槽。

    「嗤——!」

    白雾腾起,水声激荡。

    蒲元扔下铁锤,接过副手递来的湿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粗声粗气地喝道:「称重!」

    副手不敢怠慢,连忙用铁钳夹起那块冷却後的钢坏,放在一旁特制的精细戳子上。

    片刻後,副手眼中露出一丝喜色,高声报导:「禀大匠!」

    「还是重八斤六两!」

    「此铁初时十余斤,经大匠百遍锻打,一遍一轻,去尽杂质。」

    「如今这重量已不再减,说明杂质已尽,乃是纯得不能再纯的精钢了!」

    「这可是造宝刀的绝佳料子啊!」

    「八斤六两————」

    蒲元喘着粗气,看着那块不起眼的铁疙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六日心血,十余斤好铁,最後就换来这麽八斤多的东西。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工艺——「百链钢」。

    那是用无数的人力、物力、时间和汗水堆出来的奢侈品。

    每一两,都比银子还贵!

    「收起来吧。」

    蒲元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端起一大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直到这时,一直候在门口的属吏才敢凑上前去。

    「大匠。」

    属吏躬身行礼。

    蒲元放下茶碗,斜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冷淡:「那个刘祀,走了?」

    「回大匠,已然走了。」

    「哼。」

    蒲元冷哼一声,那双总是带着烟火气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厌恶1

    「这等纨絝之人,若是来求我派人去给他修补烂摊子,你就直接告诉他,没空!」

    「我这里的匠人,每一个都有大用,没工夫陪他过家家!」

    在他看来,那个刘祀既然来了,定然是看了这冶铁的艰难後知难而退,然後死皮赖脸地想从军备司借人、借物。

    这种事,以前那些带兵的将军们没少干过。

    然而,属吏却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古怪:「大匠,那刘都督————未曾求助。」

    「嗯?」

    蒲元动作一顿,眉头挑了起来:「未曾求助?他没让你给他调拨匠人?没让你给他送几炉好炭?」

    「回大匠,真没有。」

    属吏苦笑道:「那位刘都督从头到尾,也就是在选矿场、竖炉和炒炉边上转了几圈,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看完之後,只说了一句受教了」,便带着人走了。」

    「甚至————」

    属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甚至临走时,那向宠将军还一脸担忧,可那刘都督却像是————像是胸有成竹似的,说什麽要回去生火了。」

    「生火?」

    蒲元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那笑声震得胸膛上的汗珠都在乱颤。

    「还生火?」

    「他当这炼铁是生火做饭呢?添把柴就能熟?」

    蒲元站起身,一脸的不屑。

    他这辈子都在跟铁打交道,太知道这里的深浅了。

    没有几十年的浸淫,没有像他这样日复一日的锤链,想炼出好铁?

    做梦!

    「罢了。」

    蒲元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只要他不来烦我,不来让我给他擦屁股,随他怎麽折腾去。」

    「哪怕他把江北营全点了,把自个儿烧熟了,也跟咱们也没关系!」

    他并不知晓。

    就在他还在为这「百链钢」沾沾自喜的时候。

    那个被他视为「纨」的年轻人,正带着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工业风暴,在城西的那片荒地上,悄然点燃了第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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