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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双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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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3章 双向奔赴 (第2/2页)

等诛心之言高郁断然不提。

    他端起酒盏,陪饮一口,面上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

    徐温唇角一挑,透出几分深意。

    自从高郁答语中咂摸出了真味。

    徐温将此间深意参透,亦不再深究,转而又扯起旁的话头。

    ……

    筵席直饮至月上中天。

    最后一壶酒倾尽之际,许德勋已生出几分醉意。

    他言语渐多,嗓门亦拔高了几分,言至兴起竟拍击食案,惊得身侧李琼忙探手去拽其臂膀。

    “老许,少饮几杯。”

    “无碍。”

    许德勋拂袖。

    他双目赤红,酒意翻涌之下,那股始终强压于胸臆之悲怆终是掩饰不住。

    “末将这把岁数了,尚需寄人篱下,传扬出去,连岳阳楼檐上的雀鸟皆要耻笑。”

    语毕,他猛然醒转,朝徐温叉手一礼。

    “末将失言,失言了!徐公勿怪。”

    徐温面上毫无芥蒂,反倒端起酒盏陪饮一口。

    “许兄快人快语,温最喜这等豪性,何来寄人篱下之说,此言往后休要再提,广陵便是许兄之归处。”

    许德勋唇吻翕动,终是未再发一言。

    席散。

    徐温命徐知诰送三人至偏邸安置。

    偏邸亦是早早打点妥当。

    三进规制,前后花厅,小厮婢女配了十数人,一应衾绸器皿皆是崭新。

    许德勋居正院,李琼居东厢,高郁居西厢。

    徐知诰将三人逐一安顿妥帖。

    每至一处,皆亲验炭盆、衾褥与灯烛,确认无虞后方才告退。

    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高郁目送他步出院门,低语一句。

    “此子,断非池中物。”

    ……

    徐知诰折返别业复命之时,已近子正。

    正厅残席已然撤去。

    小厮正伏于地,擦拭食案上之酒渍。

    徐温凭靠于后堂矮榻,手中捧着一盏茶汤。

    “皆安置妥当了?”

    徐知诰叉手作答。

    “皆已妥当,许公与李公已然安寝,高先生房内尚燃着烛火。”

    “燃着烛火。”

    徐温复述一句。

    “他素来就寝颇晚。”

    他啜饮一口茶汤,将茶盏推至一侧。

    “落座罢。”

    徐知诰于案前跽坐。

    后堂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极旺,室中暖意融融,与外间苦寒泾渭分明。

    父子二人独对孤灯。

    徐温沉吟半晌方才启齿。

    “倒叫刘靖竖子捡了便宜。”

    他言及此处时,面上的笑意顿敛,取而代之的乃是一抹极深的忧色。

    “区区半载,覆灭楚国,鲸吞湖南大半,此子已然羽翼丰满。”

    他将茶盏搁至案角,双手交叠于膝头。

    “合以先前的江西之地,他掌中如今至少握有七八州疆土,披甲之锐不下五六万众。”

    “若再拔下朗州与虔州,便足可与两浙钱镠分庭抗礼了。”

    此番言辞,令徐知诰不由得一阵怔忡。

    遥想当年,丹徒镇。

    刘靖还是个小小的丹徒监镇,自己则是一部堂官。

    短短六七年,刘靖已然成为一方藩镇,覆灭湖南马殷,可比肩钱镠。

    徐知诰收摄心神,启唇道:“义父所言极是。”

    “刘靖此獠,绝非池中物。”

    “他于江西推行之新法,孩儿曾阅过进奏院的邸钞,摊丁入亩、蠲免横征暴敛、官颁铜斗、开科取士。”

    “桩桩件件,皆是深谋远虑之举。”

    他稍作停顿。

    “此人志向断不在割据一方,而在于僭号建国。”

    徐温闻听“僭号建国”四字,眸光倏然一紧。

    “你倒是眼毒。”

    徐知诰垂首敛目。

    这个姿态他已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

    自幼寄人篱下,他便懂得一个道理。

    聪明不可太露,愚钝亦不可太过。

    故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须恰好踩在那条线上。

    聪明到足以让义父觉得此子堪用、不可或缺。

    又愚钝到足以让义父觉得此子温驯、绝无反噬之虞。

    方才那番关于刘靖"僭号建国"的剖析,已然逼近了那条线的边沿。

    再多说一个字,便是锋芒太露。

    于是他适时收住了嘴。

    "孩儿不敢妄语,不过些许管窥之见。"

    这句话本身便是一种表演。

    "管窥"二字是自贬。

    可他方才那番话,哪里是"管窥"?分明是将天下大势剖析得鞭辟入里。

    徐温听得出来。

    徐知诰也知道徐温听得出来。

    但两人都不会点破。

    堂中静了片刻,徐温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的烛火上,似在咀嚼方才那四个字的分量。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方才说'僭号建国'。"

    徐温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四个字,为父琢磨了一下,倒觉着意味深长。"

    他抬起眼,望向徐知诰。

    "你既然看出了这一层,想必后头还有话没说完。"

    这便是在拉了。

    徐知诰心中了然。

    有了这句话垫底,他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不再是"主动卖弄",而是"奉命禀呈"。

    徐知诰微微欠身。

    "既是义父垂询,孩儿斗胆直言。"

    "刘靖灭楚,本当是我淮南的心腹大患。奈何偏逢北面生出天大的变故。"

    徐温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自知徐知诰所指何事。

    朱温遇弑,朱友珪篡逆。

    伪梁汴州朝堂一夜之间地覆天翻。

    “伪梁朱温遇弑,朱友珪篡位,中原板荡。”

    徐知诰和盘托出。

    “此本是我淮南休养生息之机,北面自顾不暇,旦夕之间无暇南顾。”

    徐温微微颔首。

    “然则可恨之处在于,刘靖亦窥见了这天赐良机。”

    徐知诰语调微沉。

    “北面无暇掣肘,他便可肆无忌惮经略南方。”

    “一旦他吞并了湖南疆土,理顺了州县内政,来日必将挥师东顾。”

    “东顾之首要大患,便是两浙钱镠。”

    “钱镠若亡,刘靖便可尽占江南半壁江山,南方再无抗手。”

    “届时,我淮南与刘靖划江而治,便是危局。”

    “反观北面伪梁,朱友珪弑父篡逆,名分有亏,均王朱友贞亦在暗中蛰伏。”

    “梁国内乱不知将迁延几时,待争斗平息,我淮南之南的刘靖只怕早已尾大不掉。”

    徐温的视线落在案上一盏残茶中。

    “故而,许德勋等辈来得正当其时。”

    此方是今夜设宴的深意所在。

    许德勋与李琼,一为舟师大将,一为步骑宿将。

    两人于楚地经营数十载,纵然覆败,然将兵之能尚存。

    更为紧要者,他们乃是客将。

    于淮南毫无根基、无有旧部、更无盘根错节之旧交。

    他等唯一能仰仗者,唯有徐温。

    而徐温眼下最为短缺者,恰是这等只能仰其鼻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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