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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刀把子便是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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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2章 刀把子便是王法 (第2/2页)

    “从大庾到南康,一百二十里。”

    “从南康到赣县,不足八十里。”

    “咱们急趋至此,大庾克复了,好。”

    “但谭全播非是盲人,钱大义那几个人逃逸了,赣县必已得报。”

    “谭老狗一旦得了消息,首要之事就是向刘靖求援。”

    “其二就是婴城固守。”

    “刘靖的援军自何处发?”

    “最近的是衡州。”

    “从衡州到虔州,中间隔着张佶的地盘,就算假道亦需旬月。”

    “但这旬月,是有定数的。”

    他转回头来,盯着周虎。

    “我若在大庾宿营,明日复行,后日到南康,大后日打南康。”

    “每迁延一日,谭老狗那边就多一日备战之机,刘靖的援军就近一日程。”

    “等援军一到,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周虎噤若寒蝉。

    他是个粗人,听不懂太多的机锋,但黎球这几句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唯快不破。

    “传令。”

    黎球跨回马前,抬脚踩蹬,一跃而上。

    “全军就地造饭汲水,两刻钟后拔营东趋。”

    他在马上回头看了周虎一眼。

    “你留三十甲士镇守,其余的人编入后军,随军拔营。”

    周虎叉手领命。

    黎球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沿着东去的驿道疾驰而去。

    身后的大军、稍作休整之后,重新展开,朝着东面缓缓蠕动。

    李彦图策马跟在黎球身侧,欲言又止。

    “有话便讲。”

    黎球头也不回。

    “弟兄们连行五日,足底皆溃,若再强行……”

    “便是爬也要爬到。”

    黎球打断他。

    “等到了南康,让他们宿营一夜。”

    “南康绝非大庾。”

    李彦图皱着眉。

    “南康是大邑,城坚池深,镇兵不下三两百。”

    “若要蚁附强攻,折损必重。”

    “毋须强攻。”

    黎球从袖中摸出一张揉皱的绢帛,扬了扬。

    “南康县尉孙朝恩,是我在蔡州时的旧部袍泽。”

    “两年前他随卢光稠裁汰冗兵,被贬谪到南康充任县尉。心中素有怨望。”

    “上月我就给他传了暗信。”

    “他答复道,只要王师一至,他便为内应。”

    李彦图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明白过来。

    黎球这个兵变,不是仓促起事。

    他至少数月前就开始暗中落子了。

    大庾有周虎,南康有孙朝恩。

    赣县又当如何?

    “赣县城里有没有内应?”

    李彦图试探着问。

    黎球未即刻作答,过了两三息才开口。

    “无。”

    “赣县是谭全播的地盘,那老狗心细如发,城里遍布耳目。”

    “我往里头安插暗桩三次,尽被勘破。”

    “最后一次,那人被谭全播悬于城门枭首示众。”

    李彦图的嘴角抽了抽。

    “所以赣县唯有强攻。”黎球转过头来。

    “但也不是不能打。贵在神速。趁谭老狗未及备战,一举克之。”

    “若久攻不克呢?”

    “便长围。”

    黎球冷笑一声。

    “赣县城里充其量三千人,哪些乡勇,连刀都握不稳。”

    “咱们一万五千精锐,长围旬月,他粮尽自溃。”

    “只恐刘靖的援军骤至。”

    “故而唯快不破。”

    黎球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他狠狠一夹马腹,枣红马放开四蹄,沿着驿道飞驰而去。

    身后的大军加快了脚程。

    尘土在秋阳下翻涌,如同一条滚滚东流的黄龙。

    大庾到南康的官道,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拖延数里。

    前军和后军之间相距五六里,中间的辎重车和落伍的伤卒零星散落,像一条被拉断了几截的蛇。

    火长赵梁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

    他不是黎球的人,也不是李彦图的人。

    他是卢光睦的旧部。

    准确地说,是卢光睦从南康老家带出来的乡党。

    火长。

    统带十人的小军校,在军中不过是蝼蚁。

    但就是这等蝼蚁之辈,此刻心中惊涛骇浪,远胜那些将校。

    他亲眼看见了那颗首级落地的。

    那天夜里,黎球把卢光睦的人头往地上一掷的时候,赵梁就站在人群的第三排。

    火把的光映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他认得出来,那是卢将军。

    卢将军待他不薄。

    前年冬天他得了一场寒热,卧床半月起不来,卢光睦亲自让随军医官给他诊治,还从自己的口粮里匀了两斗米给他熬粥。

    这份恩情,他记着。

    可记着又能怎样?

    人头已经落了地,赏钱已经许了出去,大军已经拔了营。

    他赵梁一个火长,手底下就十个兵,还有三个是黎球的人,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跟着钱大义他们一起跑?

    他想过。

    那天夜里整军的时候,他确实看见了钱大义和几个弟兄往营地东南角挪。

    他也动过念头,但最终没迈出那一步。

    因为他妻儿在南康。

    南康。

    黎球接下来要打的地方。

    他要是跑了,黎球拿下南康之后,第一个罹难的就是他的家人。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乱世里头,逃卒的家属从来没有好下场。

    所以他只能跟着走。

    一步一步地跟着这支他从心底里觉得走不长远的队伍,往东面走。

    走向他自己的家。

    也走向一个他看不见底的深渊。

    赵梁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兵卒脑后的一块癣疤。

    那块癣疤在阳光下发着白光,他盯了一路,盯得眼睛都酸了。

    旁边走着的是他手底下的兵卒孙四。

    孙四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壮,蔡州人,生性鲁钝,但膂力颇健。

    此刻他扛着一杆长矛和一个装着干糒的布袋子,走得气喘吁吁。

    “火长,还走多远?”

    “闭嘴。”

    孙四果然闭嘴了,他是个驯顺之卒。

    赵梁默然不语,他在想一件事。

    黎球许诺的赏钱十缗、分地二十亩,到底有几分真?

    十缗钱。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够一家人过两年安稳日子。

    可这钱从哪来?黎球手里有这么多钱么?

    赵梁虽然是个鄙夫,但在军中混了这么些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黎球手里没钱。

    兵变那天晚上,黎球连自己的军赐都是积欠三月才发的。

    那钱从哪来?

    只有一个地方。

    抄家。

    籍没何人?

    赵梁不敢往下想了。

    他又垂下头,继续盯着前面那块癣疤。

    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梁回头看去。

    两个兵卒被从队列里拖了出来。

    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全是血。

    一个穿着黎球牙兵服饰的军官骑着马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柄带血的横刀。

    “这两个贼汉方才试图掉队溜走,都虞候有令,临阵亡命者斩!”

    横刀高高举起。

    两声闷响。

    两颗人头在官道上滚了几圈,停在路边的草丛里。

    队伍里的兵卒们全都悚然缩颈。

    有几个人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紧紧贴着前面的人走,生怕自己掉队了也被当成逃卒。

    赵梁也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那两颗人头。

    但他知道,那两个人跟自己一样,也是卢光睦的旧部。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身后的孙四低低地嗫嚅了一句。

    “火长,咱们这是要去打谁啊?”

    赵梁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走在这条路上的一万五千人里头,有多少是诚心相随的,有多少是被裹挟着不得不走的,谁也说不清。

    表面上大家还在喊“杀回虔州”,嗓门也还挺大。

    可那股子从桂阳出发那晚喊出来的狂悖之气,已经一天比一天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是饥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赵梁望了望前方灰蒙蒙的远天。

    南康在那个方向。

    他的妻儿也在那个方向。

    他加快了脚步。

    不是因为黎球的命令,是因为他想在南康城破之前,先把妻儿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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