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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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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3章 镇抚司 (第2/2页)

来,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碗搁在案角的米汤已经彻底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衣。

    马殷的目光落在那碗米汤上,似乎在看,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张佶军书上说,最多十日可退虔州兵。再加上从郴州北上的路程……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便能抵达衡州。”

    他的目光从那碗凉透的米汤上移开,重新变得锐利。

    “高先生。你替孤盯住城中的事。粮价、流言、细作——都交给你。”

    他撑着凭几慢慢站起身来,在灯光里的影子被拉得又高又长。

    “孤的仗,孤自己去打。”

    高郁躬身行礼。

    退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马殷已经重新坐下了,正把那碗凉透的米汤端起来,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高郁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脚步比来时还要快。

    不是因为那碗凉米汤,而是因为他方才没有对马殷说的那句话——

    张佶十日退虔州兵。

    可城外的刘靖,会给他们十日的时间吗?

    ……

    潭州城西北。宁国军大营。

    帅帐里点着四盏铜灯,灯芯烧得正旺,把整个帐子照得通亮。

    帐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六月的闷热像一只看不见的蒸笼,把人和马都扣在下头透不过气。

    刘靖坐在帅案后头,手边搁着一碗水,碗沿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精瘦的小臂。

    幞头早摘了,一头乌发只用根青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沾着汗渍。

    帅案正对面的木杌上,坐着病秧子。

    眼下,病秧子正在向刘靖汇报这三天攻城试探以来汇总的战场情状。

    他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麻纸,上面全是用炭条画出来的格子与算符,不时抬头看刘靖一眼,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

    “……统汇斥候回报与城头觇视,守军自三日前第一波攻势开始至今,已连续轮换四次防段。其中南城守军换防最为频繁,从最初的半日一换,到如今不足两个时辰便须轮替,说明南城的守备兵力已成强弩之末。”

    病秧子翻过麻纸,继续道:“城头的滚木礌石,据属下估算,至多剩余原有存量的两三成。金汁今日之后恐已告罄。属下今日特意安排了两队弩手对准南城垛口试射,城头用弓弩还击的频次较首日下降了近半——箭矢补充不及,或弩手已有大量伤亡。”

    风灌进来掀了一下帐帘,帐内再无半点声响。

    刘靖微微眯起了眼睛。

    潭州城,撑不住了。

    病秧子合上麻纸,又补了一句:“属下另核算了降卒的数目。前三日攻城,降卒折损约两千,加上被拣拔入正军者,目前尚余可用降卒五千余。”

    他拢了拢袖口,接着道:“属下以为,经三日连续熬战,潭州守军无论兵力、器械、士气,皆已近乎油尽灯枯。若再拖延,只怕生出变数。南面张佶若击退卢光稠挥师北上,局面便要棘手了。属下斗胆进言——今夜,可以动了。”

    刘靖端起案上那碗水,仰头灌了一口。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他说的这些,你们都听见了。”

    帐中左右两侧的木杌上,还坐着五六个人。

    庄三儿歪在左首第一张木杌上,左臂还吊在布兜里,但比前几天已经明显爽利了不少。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直在不安分地敲着甲裙的铁片,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刘七坐在他旁边,身上还穿着斥候营那套染了草汁的暗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缺了口的短刀。

    袁袭坐在右首。

    面前的书案上铺着一幅潭州城及周边的舆图,上头用朱墨两色标注得密密麻麻。

    再后头是魏虎和李松。

    魏虎的右臂上缠着一道明显的裹伤布。

    那是前日阵战中被一支流矢擦伤的,不算重,但缠得严严实实。

    刘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夜子时,大举齐攻。”

    短短六个字,像一块烧红了的铁锭砸进冷水里。帐中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庄三儿的手指头倏地停住了。

    他腰杆“刷”地挺直,露出了一个咧到耳根的笑。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刘靖已经先一步抬手指着他。

    “你给我老实坐着。”

    “节帅!”

    庄三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他“噌”地从木杌上弹了起来,吊着的左臂在布兜里晃了一下。

    “末将请命先登!”

    他一抱拳,声如洪钟:“这三天末将在帐子里待得浑身发霉,每日看着那帮降卒冲上城墙又被打下来,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节帅,让末将上!”

    “南城的城墙末将这三日看了不下百遍,哪段低、哪处垛口的砖松了、哪个马面的死角能藏人,末将闭着眼都摸得清!”

    刘靖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目光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你忘了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

    庄三儿的气势矮了三分。

    他讪讪地笑了一声,下意识抬起左臂晃了晃,又被布兜拽回去了。

    “节帅……这点皮外伤,当真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他伸出右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肌肉虬结的前臂上青筋暴跳。

    “瞧,气力丝毫未减!”

    他见刘靖面上仍无松动之色,索性把腔调压低了几分,少有地露出了几分恳切。

    “节帅。醴陵是末将是拿命守下来的。那些跟着末将死守到最后一刻的弟兄们……”

    他的嗓子沙了一下。

    “末将想带着他们的份儿,亲手把这座城打下来。”

    帐里安静了几息。

    刘靖靠回隐囊上,沉吟了一会儿。

    “你的左臂,当真使得上力?”

    庄三儿精神一振:“末将若说假话,天打雷劈!”

    “天雷全在咱们手里,劈不到你。”

    帐中爆发出一阵短促的低笑。

    刘靖嘴角微微一动,随即摆了摆手。

    “先登营由你领。”

    庄三儿大喜过望,重重一抱拳,甲叶哗哗直响:“末将领命!”

    刘靖抬眼看了他一下:“听清楚了。上了城头之后,只管夺门。城楼一破,立刻让出通道给后头的主力。你自己不许冲进城里去逞英雄,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庄三儿磕了一声响的,随即一溜烟地窜出了帅帐,甲叶声一路响过辕门口。

    帐帘落下。

    刘靖的目光转向右首。

    “袁袭。”

    “在。”

    袁袭抬起头来。

    刘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潭州城北门外向北延伸的那条官道上。

    “你听我说。今夜大举齐攻一旦得手,城破只在须臾。马殷此人,我琢磨了许久。”

    他的指头沿着官道向北缓缓移动。

    “他虽非雄杰之才,却也不是那种死守到底、以身殉城的性子。城一破,他头一个念头,必是突围。”

    “南面被咱们堵死了,西面是湘水与岳麓山,东面是开阔丘陵,我军斥候散布其间,大队人马跑不掉。”

    “唯有北门——出北门沿官道北上,经湘阴入岳州,与许德勋的水师汇合。这是马殷唯一的活路。”

    他回过身,看着袁袭。

    “你率骑兵营,入夜后悄然出营,绕至北门外五里处设伏。”

    他用指头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此处拐弯,官道两侧有连片的矮丘与灌木丛。骑兵收起旌旗,灭掉火把,人衔枚马裹蹄,藏在矮丘之后。待城中动静一起,马殷从北门突围,你的铁骑从两翼杀出——截住他。”

    袁袭看着那个位置,思索了片刻。

    “属下明白。不过,有一桩事需得禀报节帅。”

    “说。”

    “夜间。”

    魏虎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铁骑截杀,最怕的便是夜间混战。天黑之后,敌我难辨。马殷若带着大队人马突围,倒好办。”

    他顿了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怕只怕他弃了大队,混在乱军或逃难百姓之中。城破之际,北门必然涌出大量溃兵与逃难的黎庶。夜色昏暗之下……未必能将他从几千上万人的人潮里挑出来。”

    刘靖看向袁袭。

    “尽力而为。马殷能生擒自然最好,拿不住也无妨。千骑截杀,至少也要把他的亲卫营、部曲、辎重全吞下来。断了他的牙齿和爪子,便是一条丧家之犬,翻不出大浪。”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个人——高郁。马殷身边的首席谋主。此人若在马殷身侧一同突围,务必拿下。活的。”

    “属下领命。”

    袁袭起身一礼,大步走出了帅帐。

    刘靖看着帐帘重新垂落,目光转向刘七。

    “刘七。”

    “在。”

    “你的斥候营不参与攻城。城破之后,你带人从南门入城,直奔帅府和各处府库。城内细作会在帅府后门点三堆篝火作为标记。你到了之后,头一件事是控制府库和架阁库里的文书计簿,一张纸都不许少。”

    “属下明白。”

    刘七应了一声,简短干脆,随即起身出帐。

    刘靖扫了一眼帐中余下的人。

    “病秧子。”

    “属下在。”

    “把今夜的攻城令再替我拟一遍。”

    “是。”

    病秧子应声坐回案前,铺好竹纸,提起炭条,等待口授。

    刘靖背着手,在帅帐里缓缓踱了两步。

    “大举齐攻之前,先以两波虚攻消耗守军。时辰定在戌时与亥时。头一波打南城,第二波打西城。余下的降卒里挑五千人充作先锋。做出大举叩城的架势,逼马殷把最后的滚木礌石和弩矢全倒出来。”

    病秧子的炭条在竹纸上飞快地刮着。

    “子时过后,虚攻停止,鸣金收兵。”

    他停顿了一下。

    “守了三天三夜的人,在深夜丑时是最困的。鸣金之后,让他们以为今夜也挨过去了。给他们半个时辰的松懈——半个时辰足够让那些累到脱力的人沉沉睡去。”

    “然后——丑时。大举齐攻。”

    刘靖转过身,走回帅案前,伸手在舆图上点了一下。

    “主攻之处:南城。庄三儿率先登营五百人攀城,后头跟着陌刀队。同时,西城与东城各出一支偏师虚攻牵制。野战炮架在南城正对面百五十步处,装填碎铁散子,城头但凡有大队守军集结增援,一炮打散。”

    “雷震子备五百枚。先登营上墙之后,城门洞内丢入一百枚,炸开城门。后续主力由李松率领,顺城门鱼贯而入。”

    病秧子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着刘靖。

    “节帅,还有一桩。城内的镇抚司细作,是否要提前知会?”

    刘靖想了想。

    “传令进去。”

    他的语气冷了三分。

    “告诉城里的人——齐攻一起,府库、军仓、架阁库,三处要害必须死保。细作的头等要务不是杀敌,是灭火。”

    “不过,”

    他顿了一下:“帅府那边……马殷身边有不少贴身虎卫。细作不必强行拦截——凭他们手里那点人手,拦不住。”

    “让细作盯紧帅府动静,但凡马殷有弃城之举,即刻放出信号。刘七入城后自然会跟进。其余人一律向府库和架阁库集结。”

    “其次,盯死马殷的家眷和降臣。城破之际,不得走脱任何一个姓马的!”

    “凡有紧要干系的,一律先拿下再说。”

    “属下这便安排。”

    ……

    夜色渐沉。

    大营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下去,可帐子背后,刀枪甲胄的碰撞声却越来越密。

    戌时。

    宁国军大营的辕门缓缓打开。

    第一波虚攻的降卒队列在夜色中涌了出去,扛着火把与竹梯,呐喊着冲向南城。

    城头上的铜锣声立刻炸响。

    “敌袭——!”

    守城的楚军兵卒从短暂的打盹中惊醒,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抓兵器、戴兜鍪、趴垛口。

    南城守将李唐的嗓子已经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了,但他依然站在城楼上,扶着包了铁皮的栏杆,朝下方的人影嘶吼着号令。

    火光冲天。

    降卒们在城下呐喊着搭梯子、扔火把、推撞车。

    城头上零零散散地砸下来几块滚石,比前两日稀疏了许多。

    酣战一个时辰,鸣金收兵。

    不到两刻钟的喘息。

    亥时。

    第二波虚攻从西城方向发起。

    这一回用的人更少,但声势造得更大。

    宁国军的辅卒在西城外点起了数十堆篝火,绵延半里,远远望去仿佛漫山遍野都是人。

    城头上的楚军不要命地往西城调兵,箭矢从垛口后面稀稀拉拉地射下来。

    攻了大半个时辰,再次鸣金。

    子时。

    大营里号角声长长地吹了一通“收兵”的号音。

    攻城的降卒退潮一般地从城下涌回营地。

    潭州城头上,疲惫到了极点的守军听到远处的鸣金声,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人瘫坐在垛口后面,有人靠着城垛就那么歪了过去。

    连日来的昼夜熬战,已经把这些人的气力和心神都榨干了。

    李唐撑着刀站在城楼上。

    他的右臂伤口又裂开了,这是醴陵接战时留下的旧伤,到现在也没好爽利。

    血顺着袍袖往下淌,在脚边积了小小的一滩。

    “都打起精神来……”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没有人应他。

    身后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兵卒们,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漆黑的天幕。

    李唐闭了闭眼。

    他太累了。

    这三天来,他每日只合过不到两个时辰的眼。

    城墙上的滚木礌石,今早就用光了最后一批。

    军仓里送上来的箭矢,全是从前几日城下收捡回来的敌军弩矢,有的箭杆都歪了,勉强能用。

    如果宁国军明天还来,南城墙,守不住了。

    好在今夜,总算是挨过去了。

    他歪靠在城楼的柱子上,缓缓滑坐下来。

    “传令……换防。让甲队下去歇着,乙队顶上来。城头上至少要留……留三百人值守……”

    话没说完,他的眼皮便沉沉地合上了。

    ……

    大营西南角。

    一处被毡布遮得严严实实的空地上,庄三儿正在做最后的点视。

    他的面前,蹲着五百名先登营的精锐。

    这些人全部赤膊,只在前胸和后背各绑了一块皮质软甲。

    每个人左臂绑着一面小圆盾,右手持短兵——有提横刀的,有抓短斧的,有攥铁骨朵的。

    腰间统一别着两枚雷震子和一把匕首。

    脚上穿的是厚底软靴,靴底订了防滑的铜钉。

    攀城梯不是竹梯了。

    庄三儿让军匠连夜赶制了二十架包铁硬木梯。

    梯架用铁钉和牛筋绞得结结实实,顶端打了一排锐利的铁爪钩,搭上城头垛口便能扣住,叉竿推都推不开。

    庄三儿从布兜里解出了左臂。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皱了皱眉。

    伤处确实还没有大好,猛使力的时候会扯得隐隐作痛。但至少能攥刀。

    他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柄三尺长的窄刃。

    这是他惯用的兵器。刀身比寻常横刀窄了一指,刃口打磨得如镜面一般,刀柄缠了三道牛皮绳,正好盈手一握。

    “弟兄们。”

    庄三儿的嗓门不高,但在夜色里字字清楚。

    “今夜,大举齐攻。”

    五百名先登勇士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跟老庄打过醴陵城的人,举手。”

    黑暗中,齐齐举起了一百多条胳膊。

    “好。这些人,分到各队的头一架梯子上。今夜上墙的规矩跟醴陵一样。”

    “头一个翻上垛口的,赏钱十贯!杀敌最多的那一伍,每人官升一级!”

    他的声音拔高了。

    “俺丑话说在前头!上了城头,只管往两翼杀散,夺下垛口。不许往城里头冲!城楼和城门洞内,留给后头李松的主力。”

    “咱们先登营的军令只有一桩!”

    “把城墙拿下来,把城门打开。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五百人的低吼声汇在一处,像是一阵沉闷的闷雷。

    庄三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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