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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烂泥扶不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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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3章 烂泥扶不上墙 (第2/2页)

在高地上的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攥着膝盖。

    方才那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过。

    就这么大败亏输。

    兄长交到他手里的两万条人命,折损殆尽。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败的。

    明明对面只有三千蔡州兵和一众乡勇,明明自己占了六七倍的兵力,明明……

    “撤……撤回广州。”

    方五看了他一眼。

    年轻公子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连州城里的那股意气风发。

    方五想说点什么,比如“公子别自责”“胜败兵家常事”之类的场面话。但他到底是个老兵,说不来这些。

    他闷声调转身子,开始整队。

    两千七百人的残兵败将,踩着泥泞的旧路,拖着一身血污和绝望,向南方仓惶而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从队伍深处传出的低沉啜泣。

    ……

    连山峡谷。

    张佶坐在中军的一辆辎重车上。

    车轮陷在泥地里,车厢歪斜不堪,原本铺的苇席被溅满了泥浆和血点。

    他背靠着车帮,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面前的谷道里,楚军的乡勇们正在清理残局。

    活着的岭南兵被五花大绑,串成一串串的长列。

    死了的,就丢在原地。

    天太热,六月的连山谷地闷热如蒸,蝇虫已经开始聚集了。

    张佶对这些惨状毫无反应。

    他打了三十年仗。

    比这惨的,见得多了。

    有人端了碗水过来。

    他接过去,灌了两口。

    一名副将快步走过来,满脸是汗,禀报战果。

    “将军!斩首三千八百余级!俘虏九千六百余。缴获藤甲四千副、标枪六千余支、粮草二十余车。”

    “我军呢?”

    “蔡州弟兄殁了六十三个,伤了两百。”

    副将顿了顿。

    “乡勇那边死伤大些。作饵的那五千人跑的时候被追杀了一阵,死了三百多,堵路口的也折了百十来个。统共死伤一千一百余。”

    副将越说越面露喜色,最后忍不住了:“将军,这仗打得痛快啊!一千一百破敌将近两万,这种仗——”

    “行了。”

    张佶打断了他。

    语气不重,但那两个字里透着森寒。

    副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张佶从辎重车上站起来。

    “痛快?”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牵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冷笑。

    “捏个软柿子罢了。”

    他走到谷口外面一块空地上。

    那里铺着一幅被汗渍和手印弄得斑驳不堪的绢帛舆图。他蹲下身,伸手在舆图上潭州的位置点了一下。

    “刘龚算什么东西。两万岭南兵,一大半是从广州市井里拉来的游手好闲之徒,连铁甲都没几副,拿藤条编的物事就敢来打仗。”

    他站起身,看着围在四周的副将们。

    “大王命我南下,是让我堵住岭南的口子。这个口子,堵住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但北面的仗……”

    张佶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不是不想说,是他确实不知道。

    从他率军南下桂阳到连州设伏,前后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他收到的来自潭州的军报只有一条。

    半个月前马殷的那道军令,命他“率兵南下,堵住岭南”。

    之后就断了。

    不是马殷不想给他传递军情,而是送不出来。

    宁国军的斥候网把潭州方圆百里的驿路搅得断绝音讯。

    从潭州发出的急报,十封能到一封就算万幸。

    张佶最后一次收到北面的消息,还是几天前一个从衡州绕道跑来的传令兵带来的口信。

    “宁国军攻破了醴陵。大军正在翻山。”

    就这一句话。

    醴陵破了之后怎么样了?

    宁国军到了潭州没有?

    李琼将军回来了没有?

    岳州那边打成什么样了?

    一概不知。

    张佶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但沉得住气不代表不心焦。

    他不知道北面的仗打到了什么地步。

    他只知道一件事,大王把他放在了最南面,这说明大王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北面撑不住,南面这道防线就是最后一道屏障。

    他蹲回地上,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留三千人驻守桂阳。”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速比方才快了三分。

    “刘龚已经吓破了胆,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但桂阳不能丢。那是湖南的南境门户。”

    他的手指从桂阳向北划,停在了郴州。

    “其余人马,即刻拔营,北上郴州。”

    一名副将问了句:“将军,郴州出了何事?”

    张佶沉吟片刻。

    “半个月前收到的军报,虔州的卢光稠翻了南岭,进了郴州。郴州守军是否撤离、能否死守,我不清楚。但郴州不能丢。”

    他站起身,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咱们能管的,就是眼前这残局。南面我堵住了,现在去把郴州的口子也堵上。至于北面潭州城下的仗……”

    他没有说下去。

    帐内寂静无声。

    那个年轻的校尉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将军,大王那边……能守得住么?”

    张佶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那就切莫耽搁。回去传令。半个时辰内拔营,天黑前大军必须出发。”

    副将们拱手领命,纷纷转身跑出去。

    谷口外面响起了嘈杂的号令声和脚步声。楚军开始拔营整备。

    有人在收拾辎重,有人在绑缚俘虏,有人在给伤兵敷药裹创。

    张佶独自一人站在谷口,面朝北方。

    北方的天际线上,暮云低垂,灰蒙蒙的一片。

    他看不到潭州。

    从连州到潭州,隔着数百里的崇山峻岭。

    北面现在是什么光景,他想不出来,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事。

    堵住南面。

    然后去郴州。

    其余的,不是他能管的。

    张佶攥紧了拳头,转身走进了人群之中。

    身后,连山峡谷里的尸体上落满了蝇虫。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将谷道里的血迹映成了一片暗红色的锈斑。

    老鸦终于降落了。

    它落在一面被踩烂的岭南军旗上,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四周。

    然后低下头,开始进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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