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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入主洪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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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7章 入主洪州 (第2/2页)

老小都得跟着填坑。”

    张都尉盘腿坐在半干的草料堆上,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锡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鞋底上磕着,发出“哒、哒”的脆响。

    酒壶里早没了酒,但他却习惯性地嘬着那冰凉的壶嘴,借此平复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围在他身边的,是五名生死相交的队正。

    这些人都是他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兄弟,是在无数次厮杀中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袍泽。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涂着防裂的膏脂,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眼神里透着股狠劲,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他踩扁了的铜钱,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猛地弹向城外那漆黑的虚空,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

    “不反?不反咱们就是这城墙上的砖头,迟早被人砸碎了填坑。”

    张都尉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决绝。

    “你们也看到了,钟匡时那是拿咱们当人看吗?”

    “三十文钱……嘿,三十文钱连他那件蜀锦大氅的一根线都买不来!”

    “他宁愿带着几百个亲卫躲在府里数钱,也不愿多给咱们发一件棉衣!”

    “刘大帅的大营那边,早就递过话来了。”

    “柴帮那个王麻子,就因为送了几根木头,赏了一百两银铤,还给了个‘义商’的名分!那是能跟穿红袍的官人平起平坐的身份!”

    “咱们兄弟手里拿着刀,拼的是命,难道还不如一个送木头的无赖金贵?”

    他站起身,走到老三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只要咱们今晚开了这扇门,那就是首义之功!”

    “以后不管是咱们自己,还是家里的婆娘娃娃,都能活得像个人样!”

    “你们是想继续在这儿喝西北风,等着被刘靖的飞石轰成渣,还是想搏个前程,给子孙后代留份家业?”

    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犹豫被贪婪和狠厉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干了!头儿你说咋弄!”

    其余四人虽未出声,却也都红着眼,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刀柄,呼吸粗重如牛。

    在这乱世,谁不想给婆娘娃儿挣条活路?

    几道目光齐齐汇聚在张都尉脸上,透着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决绝。

    “好!”

    张都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老刘那个死脑筋,是钟家的死忠,他手底下那三百号牙兵一直盯着咱们。”

    “一会换防的时候,我亲自去送他上路。”

    “老二、老四,你们带人守住马道口,不管是谁,只要没口令,上来一个砍一个!”

    “听好了,兄弟们的活路就在今晚。”

    他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只要看到北城那边冒起狼烟,或者是听到那一怪啸,那就动手!”

    “口令是‘天佑宁国’。”

    他转向身材最魁梧的老五:“老五,你带最精干的三十个兄弟,什么都别管,直扑城门绞盘。”

    “那绞盘平日里锈死了,但昨天夜里我已经让你偷偷上了油,今天推起来不会响动太大。”

    “记住了,哪怕是用牙咬,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把那千斤闸升上去!”

    “闸门不起,咱们都得死!”

    “还有,让弟兄们都把刀鞘上的皮扣解开,把长袍的下摆掖进腰带里,袖口都扎紧了。”

    “真动起手来,那是拿命换命的活儿,谁要是被衣服绊住了脚,别怪老子不收尸!”

    几名心腹重重地点了点头,各自散去。

    不久。

    北城之下,原本死寂的宁国军阵地突然变得喧嚣起来。

    十门火炮,已经完全褪去了防潮的油布炮衣,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

    炮身厚重,炮口粗大,在这个还习惯于刀枪弓弩的冷兵器时代,它们就像是来自幽冥的怪物,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炮手们皆是刘靖军中精选出的壮汉,他们动作熟练而机械,先是用长杆清理炮膛,然后将定装好的丝绸火药包塞入深处,最后是一枚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炮弹。

    “装填完毕!校准!”

    炮长手持红旗,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楼,眼中满是狂热。

    “点火!”

    随着高台上的令旗猛地挥下,炮长一声暴喝。

    十名火手同时将手中的火把凑近引信。

    “嘶嘶——”

    引信燃烧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下一瞬,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彻云霄,仿佛是天穹崩塌。

    “轰!轰!轰!”

    大地在剧烈颤抖,连远处的战马都受惊嘶鸣。

    十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瞬间抽空了周围的空气,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卷起漫天的尘土和枯草。

    那十枚黑色的炮弹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千钧之势,呼啸着划破长空。

    它们在空中发出的尖啸声,比任何厉鬼的哭嚎都要凄厉。

    城头的守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恐惧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浮现在脸上,死神就已经降临。

    “砰!!”

    第一枚铁弹狠狠砸在北城的城墙上。那经历了百年风雨、坚固无比的青砖女墙,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瞬间崩裂,化作漫天碎石与齑粉。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砖石崩碎,烟尘四起。

    飞溅的碎石块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匕首,将周围躲避不及的士兵打得血肉模糊。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其中一枚铁弹没有砸在墙上,而是直接扫过了城楼上密集的人群。

    那一刻,画面仿佛静止了。

    一名正准备弯弓搭箭的镇南军都头,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上半身就像被重锤砸烂的西瓜一样瞬间炸开。

    鲜血、碎肉、内脏和白色的骨茬,喷溅了周围同伴一脸一身。

    那枚铁弹去势不减,又接连撞断了两根粗大的立柱,带着一路的血腥,最后深深嵌入了城楼的后墙之中,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守军的胆气。

    他们见过刀枪剑戟的拼杀,见过滚木礌石的残酷,但从未见过这种只要被蹭到就死无全尸、连全尸都留不下的“妖法”。

    “天雷!这是天雷!!”

    “刘靖会妖法!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无数士兵丢下兵器,抱着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甚至有人屎尿齐流,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祈求上天收回这恐怖的神威。

    原本严密的防线,在这几声炮响之后,瞬间瓦解。

    此时,东城城头,张都尉正直勾勾地盯着北城升起的硝烟,那是约定的信号。

    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横刀,眼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凶光。

    “天佑宁国!杀!!”

    随着那一声凄厉的响箭划破长空,原本死寂压抑的东城城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张都尉手中的横刀早已出鞘,那雪亮的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嗜血的寒光。

    他就像是一头蓄谋已久的猛兽,在响箭升起的那一刻,猛地暴起,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怜悯。

    正在一旁巡视防务的忠诚派刘都尉,刚刚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对那声响箭的惊愕与不解:“老张,这声音是……”

    话音未落,冰冷的刀锋已经刺入了他的脖颈。

    “噗呲!”

    一声闷响,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

    鲜血如喷泉般溅射,瞬间染红了张都尉狰狞的面孔,也染红了他脚下的青砖。

    刘都尉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脖子,却只能感受到生命随着鲜血迅速流逝。

    张都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腕一抖,横刀在对方脖颈中搅动,直接切断了喉管与血脉,然后猛地一脚踹开这具昔日同袍的尸体。

    “开门!快去开门!!”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挥刀指向城门下的绞盘,声音如雷。

    “谁敢拦着,这就是下场!!”

    狭窄的马道上,短兵相接。

    张都尉的心腹们如狼似虎,他们早已解开了束缚,手中的横刀专往要害招呼。

    那些还在犹豫不决、或者还没反应过来的守军,在这一瞬间便倒下了一片。

    鲜血顺着城墙的石阶淌下,汇成了一条粘稠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城门洞内,最为关键的绞盘旁,战斗更是惨烈到了极点。

    四名壮汉在另外几名刀手的掩护下,冲到了绞盘前。

    他们顾不得周围的厮杀,每个人都憋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

    “起!!”

    他们喊着号子,拼尽全身力气推动着那沉重无比的绞盘。

    “嘎吱……嘎吱……”

    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因为提前上过油,那重达数千斤的千斤闸在绞盘的转动下,竟然比想象中更顺滑地离地而起。

    每升起一寸,都伴随着血与火的代价。

    一名试图冲过来砍断铁链的镇南军校尉,被守在旁边的张都尉一刀劈在背上,脊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惨叫着倒在绞盘旁,鲜血喷在铁链上,让那绞盘转动得更加顺滑。

    “快!再快点!”

    张都尉嘶吼着,一刀捅穿了一名冲上来的牙兵,反手又是一刀。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轰鸣,千斤闸升到了顶端,城门轰然洞开。

    早已在城外蓄势待发的先登营,如同一股黑色的铁甲洪流,顺着那道缝隙涌入。

    “先登营,夺城!”

    城外,庄三儿见城门已开,兴奋地挥刀大吼。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汇聚成了一曲死亡的悲歌,彻底淹没了豫章城东门的最后一丝抵抗。

    越来越多的宁国军士兵从东城涌入城内。

    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抢掠财物,而是在张都尉的指引下,迅速开始清剿城楼上另一名负隅顽抗的都尉及其亲信。

    一时间,东城城楼上一片混乱,阵脚大乱。

    不少不明真相的普通士兵愣在原地,看着刚刚还在一起巡逻的同袍突然拔刀互砍,又看着如潮水般涌入的敌军,完全茫然失措,不知该举刀迎敌,还是该跪地投降。

    “降者不杀!!”

    随着先登营震天的怒吼,大批宁国军精锐并未在东城过多停留,而是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城中心的节度使府。

    另一路则沿着城墙马道,向着北城方向狂飙突进,意图内外夹击!

    此刻张都尉也完成了他的“投名状。”

    他一脚踩在那名死忠派刘都尉的胸口上,弯腰割下首级,高高举起。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淌进袖口,但他浑然不觉,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腥。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刘都尉已经上路了!”

    “钟匡时那狗贼只给三十文钱买咱们的命,值得吗?!”

    这一声怒吼,像惊雷般在城头炸响。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冲上来的守军们,闻言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宁国军那毁天灭地的攻城威势,手中的兵器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眼神中闪烁的动摇。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变故突生。

    人群中,一名满脸横肉的死忠队正突然从暗处窜出,手中端着一把上了弦的臂张弩,红着眼吼道:“反贼!受死!”

    “崩!”

    弩弦响动,一支透甲箭直奔张都尉面门。

    “找死!”

    张都尉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那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后面的木柱上,尾羽嗡嗡作响。

    还没等那队正再上弦,张都尉身后的心腹老三已经扑了上去,手中的横刀如毒蛇般捅进了那队正的软肋,用力一绞。

    “啊——!”

    队正惨叫一声,软软倒下。

    张都尉走过去,一脚踢开尸体,狞笑道:“这就是替钟家当孝子贤孙的下场!还有谁?!”

    看着那还在抽搐的尸体,再看看张都尉那吃人般的眼神,仅剩的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塌。

    “降了!我们降了!”

    “当啷”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响彻城头。

    与此同时,北城城楼上,刘楚正指挥弩手压制城下的攻城锤,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就在这时,一名队正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脸白得像死人:“将军!大事不好!东城张都尉反了!”

    “他在城头倒戈,已经升起了千斤闸,贼军……贼军入城了!!”

    “什么?!”

    刘楚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差点一头栽下女墙。

    他一把揪住队正的衣领,不可置信地吼道:“怎么可能这般快?!张勇那个混账东西!平日里看着老实,竟是个脑后生反骨的逆贼!”

    但他毕竟是宿将,瞬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东门已破,必须立刻堵住缺口。

    “快!赵副将!”

    刘楚猛地转身,冲着身后的心腹副将吼道。

    “别管这边了!你带预备队的三千精兵,火速赶去东城驰援!”

    “一定要把贼军堵城门处!快去!!”

    东城主街,杀声震天。

    赵副将带着三千镇南军气喘吁吁地赶到时,迎面撞上的,是一堵正在缓缓推进的黑色铁墙。

    庄三儿站在队列最前方,手中陌刀平举。

    在他身后,五百名的陌刀手如林而立。

    “玄山都!进——!!”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五百只铁靴同时落地,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轰!”

    “止——!!”

    “轰!”

    队伍骤停,纹丝不乱。

    “斩——!!”

    五百把雪亮的陌刀同时挥下,如同一道白色的光墙瞬间压向前方。

    “噗呲——!”

    “噗呲——!”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镇南军刀盾手下意识地举盾格挡。

    但在那重达数十斤的陌刀面前,坚固的蒙皮木盾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连人带盾,瞬间被劈为两截。

    鲜血激射,断肢横飞。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进——!斩——!!”

    玄山都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一堵推不倒的铁墙,冷酷地向前挤压。

    第二排、第三排……

    雪亮的刀光如林般起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不管是举枪突刺的长枪兵,还是试图近身缠斗的悍卒,在那绝对的力量和长度优势面前,都如同待割的稻草。

    碰着即死,擦着即伤。

    整条长街瞬间化作了修罗屠场,地面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碎肉与残骸。

    这种纯粹的力量碾压,这种不给任何喘息机会的冷酷杀戮,彻底击碎了镇南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收割性命的妖魔!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前排的镇南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不许退!给耶耶顶住!!”

    赵副将眼见阵脚大乱,急得眼眶崩裂。

    他挥刀连斩两名溃卒,厉声嘶吼:“后退者斩!随我杀回去!!”

    然而,溃势如山倒,非一人之力可挽回。

    眼见无法止住颓势,赵副将一咬牙,竟然真的激发出了几分血性。

    “贼将受死!!”

    他怒吼一声,策马舞槊,竟是独自一人逆着溃兵的人潮,直奔最前方的庄三儿杀去。

    庄三儿正杀得兴起,见一骑冲来,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不闪不避,双手紧握陌刀长柄,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在那战马撞上来的瞬间,猛地横斩一记。

    “开!”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战马悲鸣,赵副将那颗戴着兜鍪的头颅冲天而起,脖腔中的热血喷了庄三儿一脸。

    无头尸身在马上晃了两下,颓然栽倒。

    “副将死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镇南军最后的希望。

    原本的驰援,瞬间变成了不可收拾的溃败。

    剩下的镇南军发出一声惊恐的喊叫,转身就跑。

    庄三儿带着两百名牙兵,踩着满地的血水,直插城中心的节度使府。

    “挡我者死!!”

    庄三儿一刀劈碎了那扇雕花的朱红大门,一脚踹开门扇,带着一身血腥气闯入大堂。

    大堂内的景象,让这群杀红了眼的汉子都愣了一下。

    这里并不是想象中的慌乱逃亡,反而透着一股子荒诞的奢靡。

    金丝楠木的长案上,竟然还摆着一桌没吃完的精致酒宴,那盘蒸鹿尾甚至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而在角落里,几个身穿薄纱的歌姬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卸下的残妆。

    钟匡时正跪在大堂正中央的祖宗牌位前,手里提着那把价值连城的镶红玉宝剑。

    他身上的蜀锦大氅虽然凌乱,但发冠依然端正。

    听到破门声,他猛地回过头,双眼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着浑身浴血的庄三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而癫狂的大笑。

    “来了……终于来了……”

    “父亲!孩儿尽力了!孩儿把钱都发了!孩儿都许诺了!可是……可是这帮杀才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啊?!!”

    他嘶吼着,举起宝剑想要抹脖子,但颤抖的手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当啷!”

    宝剑落地。钟匡时瘫软在蒲团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绑了!”

    庄三儿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节度使,眼中的杀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

    他挥了挥手:“别伤着他,大帅还要问话。”

    随着钟匡时被擒,豫章城最后的抵抗彻底熄灭。

    暮色沉沉,将满是疮痍的豫章城头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那面曾经代表着钟家威严的旌旗,早已被扔在尘埃里任人践踏。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刘”字大旗,它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宣示着这座江南重镇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城门大开,御街之上,一片死寂。

    唯有风声和整齐的马蹄声。

    刘靖骑着那匹神骏非凡的“紫锥”马,缓缓驶入城门。

    他并未穿那种华而不实的礼服,依然是一身染血的玄色山文甲,只是简单地擦拭了一下。

    那甲叶上残留的暗红色血迹,在夕阳下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杀气。

    在他的身后,五百名玄山都牙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护卫左右。

    这些士兵皆身披重铠,手持陌刀,面覆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们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轰”声,如同传说中的阴兵过境。

    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与如山军纪,让街道两旁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噤若寒蝉,连家里的狗都不敢叫唤一声。

    刘楚早已卸去了象征身份的明光铠,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

    他肉袒上身,背负荆条,跪伏在城门内的冰冷石板路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看到刘靖的马蹄停在面前,他甚至不敢抬头,身体微微发抖。

    在得知赵副将溃败、节度使府被破的那一刻,他曾在城楼上拔剑四顾,心茫然如死灰。

    他想过战死,但看着满城惊恐的士卒,他最终还是扔掉了宝剑。

    他踉跄着走下城楼,卸甲肉袒,跪在御街旁等待审判。

    刘靖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翻身下马,战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靖快步走到刘楚面前,并没有摆出胜利者的高傲,而是直接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亲手披在刘楚身上,遮住了他赤裸的脊背。

    ““刘将军与我乃是本家,往上数几百年,说不定咱们还是一家人呢!””

    “更深露重,莫要冻坏了身子。”

    刘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关切。

    这一幕古人“推食解衣”之礼,被刘靖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是在对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刘楚浑身一颤,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而周围那些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的降卒们,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恐惧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感激——这才是明主的气度!

    御街之上,刘靖扶着他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刘将军,如今城内初定,人心未稳。那些降卒多是你旧部,若换了旁人去管,恐生哗变。只有你,能镇得住他们。”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任与威严。

    站在一旁的庄三儿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眼神警惕地盯着刘楚,似乎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而余丰年则微微垂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就是主公的气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本帅命你暂领城内所有镇南军降卒,即刻收拢残部,回营整顿!”

    “你要替本帅约束好他们,严禁趁乱劫掠百姓、作奸犯科!”

    “若有违令者,不管是谁,将军可先斩后奏!”

    刘楚身子一震。

    他当然感受到了庄三儿那如芒在背的杀气,也明白这份信任的分量。

    他当即单膝跪地,抱拳大喝:“末将领命!若有差池,愿提头来见!”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目光越过跪地的武将,投向了御街的尽头。

    那里,还有一群更难缠的“客人”在等着他。

    而在更远处的街角,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只读圣贤书的洪州世家族长们,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

    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却跪在满是马粪和泥水的街道上。

    李家族长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瑟瑟发抖,连那一身名贵的蜀锦被污水浸透了都不敢动弹分毫。

    为首的李家族长,虽然须发皆白,此刻却跪得最标准,声音也最凄切:“今迎刘大帅王师入城,救民于水火!”

    “我等愿献上家资粮草,合计白银三十万两、粮五万石,以资军用,只求大帅宽恕!”

    身后的陈家、张家族长也都跟着磕头:“愿献家资!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

    然而,刘靖并没有接那份礼单,而是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发出“啪、啪”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心上。

    “李族长,本帅听说,这洪州的粮价,是你们几家联手抬起来的?”

    此言一出,身后的几位族长吓得浑身一哆嗦。

    李家族长却面不改色,眼中闪过一丝早就准备好的狠厉。

    他突然直起身子,从宽大的怀中掏出了另一本更厚的册子,双手高高呈上,声音变得异常洪亮:

    “大帅明鉴!那都是陈、张、王几家蒙蔽钟氏,鱼肉百姓!”

    “罪民李家虽然无能,却不敢同流合污!”

    “罪民早已暗中搜集了他们多年来兼并土地、私铸恶钱、勾结水匪的所有罪证!”

    “这就是铁证如山的账册!罪民愿做大帅手中的刀,替大帅清扫这些洪州的毒瘤!”

    “什么?!”

    跪在身后的陈家族长猛地抬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昨天还跟他们歃血为盟、赌咒发誓的老东西,转眼就把刀子捅进了他们心窝里。

    “李年!你个老畜生!!”

    绝望之下,陈家族长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死死拽住李年的衣领,嘶吼道:“你想拿我们的血染你的乌纱?!做梦!!”

    “大帅!大帅明鉴啊!”

    陈族长一边撕扯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信函,哭喊道。

    “这是李年半年前写给广陵徐温的投诚书!”

    “他也想卖城求荣!他才是最大的毒瘤!这老狗两头下注,没安好心啊大帅!!”

    “你血口喷人!”

    李年也没了平日的风度,一脚踹在陈族长心窝上,两人瞬间在满是马粪的泥水里滚成一团,锦衣华服变得污浊不堪。

    周围的其他几个族长见状,也纷纷反应过来。既然撕破脸了,那就谁都别想活!

    “大帅!我有李家私吞军粮的证据!”

    “我有李家二郎强抢民女的供词!”

    一时间,御街之上,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族长们,就像是一群争食的野狗。

    互相攀咬、撕扯、揭短,丑态毕露。

    刘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闹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够了。”

    他并没有大声呵斥,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配合着周围五百名瞬间拔刀出鞘的玄山都牙兵,瞬间让场面死一般寂静。

    李年和陈家主狼狈地分开,重新跪好,瑟瑟发抖。

    “你们的罪证,本帅都有。”

    刘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寒。、

    “本帅不看你们说了什么,只看你们做了什么。”

    他策马走到李年面前,一旁的士兵急忙将那本沾了泥水的册子捡起,双手奉上。

    刘靖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给身后的余丰年。

    他心中冷笑,这账册里怕是有真有假,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把听话的刀,和这些世家互相撕咬后流出的血肉。

    “李家主,本帅想看看你的决心。”

    刘靖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李年能听见。

    李年浑身一颤,他听懂了。

    这是进身之阶,也是催命符。

    “懂!懂!罪民……这就去办!”

    李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加疯狂的狠厉。

    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曾经的盟友,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而那几位家主,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在泥水里。

    他们知道,洪州的天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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