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220章:殿前陈词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220章:殿前陈词 (第2/2页)

”牛嘉继续道,开始讲述那些“阴间代驾”的日常,“送迷路的老鬼回家,他儿子不孝,死后连个牌位都没有,老鬼在人间飘荡了几十年,就想回去看看孙子一眼,可因为‘无主’,连托梦都做不到。我们帮他带了话,他孙子后来给他立了衣冠冢,烧了纸钱。老鬼走的时候,一直在哭,不是伤心,是……了却心愿的那种哭。”

    “还有一个小姑娘,也是冥婚的受害者。生前有个两情相悦的书生,约好了私奔,却被家里抓回来,配给了死去的表哥。她死后成了鬼,心心念念想见书生一面,可冥婚契在身,她连离开夫家坟地范围都做不到。我们想办法,偷偷带她去了书生转世后的城市,远远看了一眼。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说,‘他这辈子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牛嘉的声音开始有些发紧。

    “这样的魂魄,我见过不止一个两个。他们有的怨气冲天,有的麻木不仁,有的……就像红缨,像那个老鬼,像那个小姑娘,他们其实要的很简单。”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那些沉默的官吏鬼差,扫过那些世家代表,最后,再次坚定地投向玉台。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点点自由!一点点被当成人——当成一个独立的‘魂’来尊重的权利!”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

    “他们生前或许有遗憾,死后或许有执念,但他们不该成为某些规矩、某些‘传统’、某些人维护‘体面’和‘利益’的牺牲品!不该被一纸冰冷的‘冥婚契’锁住百年千年,连选择自己魂魄归处的资格都没有!”

    大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牛嘉微微喘息的声音,和他话语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在空气中回荡。

    红缨早已泪流满面。两行晶莹的、带着淡淡血色的泪痕,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血红的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更深沉的暗红。她看着牛嘉,血眸中除了汹涌的情感,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从未听牛嘉如此系统地、如此动情地讲述过他们的故事,讲述过他所见的一切。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旁听席上,许多鬼魂低下了头。一些女鬼悄悄抬手拭泪。那些中下层的官吏鬼差中,不少人眼神闪烁,嘴唇紧抿,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牛嘉讲述的那些“案例”,那些“个例”,或许在他们漫长的阴司生涯中,也曾零星见过,听过,甚至……亲手处理过。只是以往,他们都将其归为“规矩如此”、“无可奈何”。

    但现在,有人将这些“个例”串联起来,用最朴素的语言,赋予了它们共同的灵魂——对自由和尊严的渴望。

    杜伯渊的脸色依旧沉凝,但他身后那些世家代表中,已经有人坐立不安,眼神游移。

    牛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情绪。他转向红缨,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红缨冰凉的手。

    红缨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反手握紧,十指相扣。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给了牛嘉莫大的力量。

    他重新转向玉台,面向那七道巍峨的身影,尤其是居中那道最为凝实的神光。

    然后,他松开了红缨的手,向前一步,对着玉台,深深一躬。

    腰弯得很低,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诸位阎君。”牛嘉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激动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牛嘉,人微言轻,见识浅薄。我不懂高深的道理,也不通玄妙的法术。我只知道,我看到的,我经历的,我感受到的。”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

    “古律或许曾维护了秩序,在某个时代,它或许有其道理。但时移世易,百年千年过去,当律法本身不再适应魂魄真正的需求,当它成为禁锢善良魂魄、滋养不公和特权的温床时——”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它维护的,还是秩序吗?”

    “还是……只是某些人的特权?”

    “请阎君明鉴!”

    他再次躬身,声音恳切而沉重。

    “请给红缨,一个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

    “也给无数像她一样,被陈规旧俗所困、所求不过一丝自由与尊重的魂魄——”

    “一个希望!”

    话音落下。

    牛嘉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红缨站在他身侧,同样深深行礼,血色的嫁衣裙摆逶迤在地。

    大殿内,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呜……”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低泣,从旁听席的某个角落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低泣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扩散开来。许多鬼魂,尤其是那些看起来衣着普通、魂体黯淡的“民意代表”和普通鬼魂,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他们有的掩面而泣,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则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微微发抖。

    不仅仅是哭泣。

    “说得好……”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牛先生……说得对……”另一个年轻些的女鬼声音,带着哭腔附和。

    “我们……我们也只是想……”一个中年男鬼的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

    低语声,附和声,哭泣声,逐渐汇聚成一片压抑而汹涌的声浪。这声浪并不大,却充满了真实的情感力量,在这庄严肃穆的阎罗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震撼。

    杜伯渊身后的世家代表们脸色彻底变了。他们惊怒交加地看向旁听席,看向那些“不懂规矩”、“不知天高地厚”的底层鬼魂。有人想要出声呵斥,但目光触及玉台之上那依旧沉默、却神光幽深难测的七道身影时,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杜伯渊本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几不可察地捻动着。牛嘉的这番“陈词”,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高谈阔论,却恰恰击中了最要害的地方——情感,以及由无数个体情感汇聚而成的、真实的“民意”。

    这比任何精妙的辩词,都更有力量。

    玉台之上,七道神光依旧笼罩着那七位阎君的身影。神光流转,明灭不定,仿佛内部正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思辨与权衡。秦广王居中而坐的神光,最为凝实厚重,此刻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渊潭,将所有情绪波动都收敛于内,只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静威压。

    时间,再次在复杂的寂静与低泣声中,缓慢流逝。

    牛嘉直起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后背的冷汗被殿内阴冷的气息一激,带来一阵寒颤。但他站得很稳。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感来保持清醒。

    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用他最真实的经历,最朴素的情感,发出了他的质问与恳求。

    现在,裁决的天平,握在那七位至高无上的存在手中。

    他只能等待。

    等待那最终,决定红缨命运,也或许会决定阴司未来某种走向的——

    宣判。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