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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信与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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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信与电话 (第2/2页)

直笑。

    「你都不知道我在这边多无聊,我跟你说,我们那个高中,管得严死了!教导主任天天在操场上巡逻,抓早恋一抓一个准。」陈拙把听筒再拿远了一点。

    「你适应得挺快啊。」

    「不适应能咋办。」

    他喘了口气,话锋一转,开始倒苦水。

    「对了,学校非把我塞进物理奥赛集训队,大年二十九才放假!那个教练天天拿历年复赛的卷子折磨人,我闭着眼都能把那几个滑块的临界点算出来,还得陪着那帮死读书的学长一起熬夜,烦死我了!」

    陈拙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

    「能把滑块临界点闭眼算出来,看来你混得不错。」

    「也就那样吧,随便拿个省一等奖玩玩。」

    王话少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瑟。

    「哎,拙哥,你在科大那边有没有认识什麽好看的师姐?给我介绍介绍呗?我不嫌年纪大。」「我这儿连个母蚊子都不怎麽飞进来。」

    陈拙面无表情。

    「扯淡呢吧。」

    王话少不信。

    「对了,周凯也给你打电话了吧?

    那小子现在跟疯了一样,据说天天抱着程稼夫的《力学篇》死磕,连去食堂打饭都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我看他就是咽不下当初被你压一头的那口气,非要在今年的物理奥赛上拿个国一证明自己。」

    「嗯,我一会儿给他回。」

    「行吧,我妈叫我吃饭了,拙哥,新年快乐啊!等放暑假了,我去找你玩!」

    陈拙挂了电话。

    陈建国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两瓶啤酒,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跟谁打电话呢?」

    陈建国把啤酒放在餐桌上,搓了搓手。

    「以前集训的朋友。」

    陈拙一边回答,一边拨通了第三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你好,找哪位。」

    声音很稳,一板一眼。

    「周凯。」陈拙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後周凯的声音变得有些紧绷,像是突然站直了身子。

    「陈拙,你回电话了。」

    「嗯,下午出去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周凯的问候也很标准,「你在科大,进度怎麽样了?」

    「还行。」

    「我看了一些往年科大的期末试卷。」

    周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较劲的意味。

    「微积分和线性代数那部分,逻辑跨度很大,你适应得了吗?」

    「凑合看。」

    「我会追上你的。」

    周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很认真。

    「我现在高一,学校同意我越级参加今年的全国物理奥林匹克竞赛了。」

    「恭喜。」

    「我的目标是拿到国一,进国家集训队,直接拿清北的保送名额。」

    周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冷静的规划感。

    「如果差一点没保送成也没关系,我查了教育部的政策,今年国家开始试点自主招生了,只要有省一等奖的底子,我就有资格去敲清北的门。」他把每一步的规则和退路都算得清清楚楚。

    「好。」陈拙笑了笑,「别光顾着研究政策和做题,注意身体。」

    「你也是。」

    周凯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

    陈拙放下听筒,看着日历纸上最後那个号码。

    他按下数字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但是没有说话的声音。

    听筒里很安静,甚至听不到背景音里应该有的鞭炮声或者电视声。

    「林一?」

    陈拙试探着叫了一声。

    过了大概三四秒。

    「嗯。」

    一个单音节,透着女孩特有的清冷和乾脆。

    「你在家?」陈拙问。

    「天。」

    林一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没有什麽起伏。

    「屋里太吵了。」

    「徽州的冬天冷吗?」

    林一突然问了一句。

    「比我这边冷点。」

    陈拙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结出的冰花。

    「少年班好玩吗?」

    「还行。」陈拙想了想,「不过感觉没咱们参加物理集训的时候有意思。」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隐约有风声刮过话筒的缝隙。

    「王教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林一说。

    「说什麽了?」

    「问我有没有兴趣提前去南大物理系。」

    「你怎麽说的。」

    「我说没兴趣。」林一的声音很平静,「高中的题太蠢了,但我不想去南大。」

    陈拙没有问她想去哪,这种问题对林一来说是多余的。

    「别在天吹太久了,容易感冒。」陈拙说。

    「知道了。」

    挂电话前,林一破天荒地补了一句。

    「陈拙,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听筒里传来忙音。

    陈拙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四个电话,一封信,五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

    昂贵的国际学校,聒噪的奥赛集训,冷酷的规则算计,天上的冷风,还有那张写着拉格朗日方程的横格纸。这些声音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把他从那些虚无缥缈的流形边界和普林斯顿的物理奇点中拉了回来。他觉得很踏实。

    「陈拙!过来端盘子!」

    刘秀英在厨房里喊。

    陈拙站起身,走向厨房。

    「来了。」

    餐桌上被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间是一条象徵着年年有余的红烧大鲤鱼,旁边卧着一只油亮的烧鸡,一盘刚出锅还在冒着热气的红烧排骨,以及满满一大碗刚炸出来,外酥里嫩的干炸肉丸子和藕盒。

    边上还见缝插针地塞着几个下酒的凉菜:红油拌猪耳朵,凉拌海带丝,切得薄薄的酱牛肉,外加一盘炸得嘎蹦脆的花生米。陈建国用起子撬开啤酒盖,倒了两杯。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拙。

    「过年了,你也长一岁了,喝一口?」

    刘秀英端着一大碗饺子从厨房出来,瞪了陈建国一眼。

    「他才多大你让他喝酒?喝坏了脑子你赔啊?」

    「十一岁怎麽了,我十一岁的时候都跟着我爹下地干活了。」

    陈建国虽然嘴上这麽说,但还是把啤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

    「我喝点健力宝就行。」

    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春节联欢晚会,本山大叔和高秀敏的小品刚刚开始,陈建国一边吃着排骨,一边看着电视乐。外面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一阵盖过一阵。

    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

    陈拙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肉炖得很烂。

    吃完饭,刘秀英在厨房洗碗,陈建国靠在沙发上嗑瓜子。

    陈拙坐在餐桌旁,看着电视机屏幕上的联欢晚会,喝了一口罐子里的健力宝。

    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有点凉,但很痛快。

    这个除夕夜,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

    没有越洋电话,没有院长砸门。

    在这座偏远的南方小城里,陈拙只是一个刚刚帮同学解完物理题,跟几个朋友拜完年,然後坐在家里吃了一顿红烧排骨的普通小孩。至於大洋彼岸的那些震撼和不眠之夜,统统被关在了这个安静的家门之外。

    明天是大年初一。

    还得去寄那封贴着八毛钱邮票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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