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秦墨白的沉思 (第2/2页)
他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坐下,摸出根烟,用陆部长给的火柴点上,辛辣的烟味混着风里的土腥气钻进鼻子,他眯起眼,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烟抽了一半,他忽然想起刚来西北的那年冬天。
那时候农场啥都没有,他揣着后勤部的破铜烂铁,蹲在旧库房里,手冻得握不住焊枪。
烟烧到滤嘴,他换了一根,指尖蹭到袖口沾的棚膜碎屑,是上次去温室大棚的时候蹭的。
想起去年冬天,普通地膜被风刮得哗哗响,棚里的菜冻死大半,职工们啃了一个冬天的窖藏白菜,连咸菜都吃得舌头疼。
现在兰化的耐候膜铺上了,牧区的接羔棚用上了,连首都的王副主任都夸他的技术“踩在点子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南优2号”杂交稻种,是江南农技干部塞给他的,要是能和甘麦8号轮作,一年两熟,军分区的粮食产量能翻一番,爹娘要是回来,看见这麦子,肯定要蹲在地里摸半天。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衣角翻飞,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和远处的打夯声、试验站的真空泵嗡鸣混在一起。
他想起江西的父母,上次见面的时候,父亲把旧军靴往床底下一塞,压低声音说“在等上面的决定”,母亲给他塞的干辣椒,现在还用油纸包着,放在宿舍的柜子里。
王副主任的信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暖得像块炭,陆部长说下周就给省军区说说,其实说白了,陆部长的说说,也就是让刘政委和苏市长跑上去说。
他又想起陆部长烤的馒头,焦香得能掉渣;
想起范老师捧着省农科院的信,捻着胡须说道“这甘麦8号,比我们当年选的好”
想起韩文斌盯着毫伏计,眼睛亮得像灯泡道:“秦墨白,效率破11.5%了!”
想起易安老师给的奶疙瘩,巴特尔家的羔羊喝了温水,一只都没拉稀;
想起大哥秦锦之在筒子楼里,压低声音跟他说道:“王伯伯发了话,爹娘的事有谱。”
司徒英红给他缝的厚棉袜,在江西湿冷的天气里暖得脚底板发烫。
这些事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没有惊天动地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热乎的、带着土味和机油味的小事。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要干大事,要搞出能改变西北的发明,现在才明白,所谓的大事,就是把每一粒种子种好,把每一块薄膜焊好,把每一笔账算好,把每一个人的日子过好。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用脚把火星埋进沙子里,怕引着了枯芨芨草。
他站起身的时候,风里传来朱曼彤的喊声道:“墨白!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揣好怀表,往回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荒滩的沙地上,落在远处的麦茬地里,落在农场亮着灯的窗户上。
他知道,明天还要改汇报材料,还要跟李厂长核对脱粒机的数量,还要跟秦语秋核对专项经费的账目,还要等胡主任来视察,还要等爹娘的消息,还要等甘麦8号抽穗,还要等杂交稻在军分区的土地上发芽。
但这些都不急了,他已经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