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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簿籍煌煌陈弊赋,文书历历护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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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1章 簿籍煌煌陈弊赋,文书历历护私门 (第1/2页)

    十月三十,卯时刚过。

    崇王府正院里,苏承锦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正坐在廊下石桌旁的椅子上,桌上摆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个掰开的馒头搁在碟子边上,他端着粥碗,吃的不紧不慢,喝一口粥,就捏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再掰一小块馒头细细的嚼。

    百里琼瑶穿着一件素色襦裙,坐在他对面的圆凳上,手里翻着一本手札,翻页的声音很轻,旁边还搁着一碟炒熟的瓜子,偶尔拈起一颗,磕开后将瓜子壳吐进脚边的小笸箩里。

    院子正中央,百里炎赤着上身,单手提着一杆白蜡木枪,正在扎马步练枪,他面无表情,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坟起,反复的做着回枪、送枪、收枪的动作,猛然间,枪尖破空,一记短促沉闷的刺击带起一阵劲风,把地上的落叶全都逼退到了墙角,汗水顺着他脸颊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

    丁余从院门外大步走来,脚步无声,走到廊柱旁停下,手里捧着一摞两寸宽的纸条,是昨夜青萍司从京城各处暗桩汇总来的情报,他没出声打扰,安安静静的站着,等了一会。

    直到苏承锦将那半块馒头咽下,把粥碗搁在石桌上,丁余才上前一步,先递上了一块温热的湿帕子。

    苏承锦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极小,只有寥寥数语。

    【昨夜亥时,太子于东宫书房密召丞相卓知平、幕僚元敬之、伴读徐广义,议事至子时方散。】

    苏承锦看罢,两根手指捏着纸条,递到百里琼瑶面前,

    百里琼瑶视线从札记上移开,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伸手接过,随手搁在了石桌角上。

    “你今天要做什么准备。”

    “不用准备。”苏承锦端起手边的清茶漱了漱口,吐在一旁的盂里,“今天的戏台搭在明和殿,唱戏的是东宫和世家,我只需要坐在这听曲等消息。”

    百里琼瑶将手里的札记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身子微微前倾。

    “你昨天给太子的那份删减版图谱上,一共列了四十多个家族,能直接在朝堂上发难定罪的目标,有多少个?”

    “十七个。”苏承锦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

    “他今天第一刀会砍谁?”

    “他第一刀绝不会砍最硬的骨头。”苏承锦语气平淡,目光看着院中练枪的百里炎,“苏承明不蠢,他很清楚南地世家在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一上来就奔着那些世家家主或者二品大员去,只会把所有世家逼到一起,形成铁板一块,他会挑一个看起来能赢,但赢不干净的目标下手。”

    百里琼瑶微微皱眉。

    “你是想说他要试试刀?”

    苏承锦嗯了一声。

    “第一刀的目的不是杀人,是试探,既能试探朝堂上有多少人会站出来挡,挡的方式是什么,力度有多大,又能撕开一道口子,还不会引起世家全面反扑。”

    苏承锦伸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在十七个名字里,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三个,”

    “哪三个?”

    “户部右侍郎严颂平,驭牧台少卿方允修,宾序寺卿贺承嗣。”苏承锦抬起头,迎上百里琼瑶的目光,“这三个人,都是南地世家在京城的代言人,官职不高不低,手里握着实权,罪名听起来够响亮,但图谱上给的证据链并不完整。”

    百里琼瑶思索了片刻,嗑开一颗瓜子。

    “如果今天他选的不是这三个人呢,”

    苏承锦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那就更有意思了,说明苏承明比我预想的还要谨慎。”

    ……

    卯时三刻,明和殿。

    大殿内气氛庄肃,冷风从微敞的殿门缝隙灌进来,将两列红漆柱子之间的锦幔吹的微微鼓起,两侧的铜鹤香炉里飘着淡淡的沉水香,百官依品级分列两班,文左武右,鸦雀无声。

    苏承明身着太子朝服,立于御阶之下,面对百官,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脊背挺的笔直,神色沉稳。

    “工部侍郎何在?”

    工部侍郎急忙出列,跪倒在地。

    苏承明的目光直视跪在地上的人。

    “河渠修缮的尾款核销,为何拖延至今未报?”

    “回殿下,璜川沿岸三县的账目核对尚有出入,工部正在派人重新丈量,故而……”

    “给你三日时间。”苏承明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三日后交不出核销账册,罚俸三月。”

    工部侍郎浑身一震,叩首领命退下,苏承明转头看向另一侧。

    “礼部。”

    沈简彝出列,他嘴角还有前几日被苏承锦掌掴留下的淤青,说话时嘴角微微抽动,低着头不敢直视太子,将冬至祭典的各项开支、仪仗安排、百官站位等细节逐一奏报,条理尚算清晰。

    “知道了,按规矩继续办。”苏承明语气从头到尾没有起伏,“刑部。”

    刑部尚书出列,呈上秋决名单的复核结果,十七人核准无误,三人存疑待议,

    “那三桩疑案的卷宗,本宫昨夜看过了。”苏承明从袖中抽出三份卷宗,递给身旁的内侍,“驳回重审,人命关天,证据不足不可轻易勾决,发回去,限五日内结案。”

    三件政务,处理的干脆利落,数目、日期、人名脱口而出,不拖沓,不犹豫,大殿内的官员们暗自心惊,太子监国数月,对政务的掌控力已非同一般,

    百官依次奏报完毕后,殿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有几名官员互相对视,以为今日朝会到此结束,身子已经微微挪动,做出了散朝的姿态。

    苏承明没有宣布散朝,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文官行列中缓缓扫过。

    卓知平站在文官列首,面容平和,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三寸处的金砖地面上,嘴角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温和笑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苏承武站在百官队首偏右的位置,一身郡王朝服极为显眼,他面容沉静,不交头接耳,双手搁在身前,直直看着前方的地砖,置身事外。

    苏承明从右袖中缓缓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奏折,动作不快,但满殿百官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的落了上去。

    “本宫这里,有一份折子。”

    “弹劾户部右侍郎,严颂平。”

    几个字落地,文官行列中产生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站在中段偏后位置的严颂平,身子几不可察的僵了一瞬。

    苏承明展开奏折,殿中安静的只剩下纸页展开的沙沙声,他一字一句的当殿宣读。

    “自永安二十二年至二十七年间,户部右侍郎严颂平,连续五年对南地平州、陌州、烬州三州的田赋征额进行下调,共计五笔重大蠲减,累计造成国库损失白银,逾四十万两。”

    苏承明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森寒。

    “二十二年春,平州严氏名下六千亩良田,田赋从每亩三斗降为每亩一斗八升,减幅四成,理由是水患。”

    “二十三年秋,陌州钱氏名下的三处盐场,税额减免四成,理由是灶户逃散。”

    “二十四年至二十七年,烬州吴氏、赵氏名下的商铺,铺税连续三年未足额征缴,累计欠缴十一万两,理由分别是商路受阻、匪患、疫情。”

    苏承明念完数据,将奏折合拢,交由内侍转呈御案存档。

    满殿哗然,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数据精确到了年份、家族和具体的银两数目,针针见血,直指南地世家。

    文官行列中,严颂平走了出来,他年近五十,中等身量,面相温厚,留着修剪得体的短须,身上穿着户部的绯色官服,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极稳,没有慌张,走到殿中,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严颂平,叩见太子殿下,请殿下容臣辩白。”

    苏承明看着他,眼神冰冷。

    “严侍郎,本宫念的这些,你可认?”

    严颂平直起身,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回殿下,太子殿下所列五笔账目,皆是臣亲手批复,臣认。”

    殿内又是一阵低语。

    严颂平抬起头,目光清朗,双手交叠于身前。

    “但殿下所言徇私枉法、造成国库损失之罪,臣万死不敢认。”

    苏承明冷笑一声。

    “白纸黑字,四十万两白银的亏空,你还有何话可说?”

    严颂平心中稍定,自打世家清剿开始,自己每逢上朝便揣着几份文书,就是提防这种情况,随即从袖中取出三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捧起。

    “第一条,平州水患,殿下可查阅当年平州知府上报户部的灾情公文副本。”他将第一份文书举高,“上面有平州知府的官印,以及平州监州御史的附署,公文载明,当年平州连降暴雨四十日,河堤决口,淹没良田万余亩,水患属实,臣依据《梁律·蠲免例》第三十七条,下调受灾田亩的赋税,手续完备,有法可循,于法合规。”

    内侍走下台阶,将文书接过,苏承明眯起眼睛。

    严颂平翻开第二份文书。

    “第二条,陌州灶户逃散,臣这里有当年盐铁司呈报的年报,该年度,全国盐场灶户流失率为一成七,陌州钱氏盐场的流失率为两成一,虽略高于全国平均,但未超出合理范围,臣按照户部历年处理盐场灶户流失的惯例,折算减免四成税额,并非臣独断,亦无逾矩。”

    殿中有几名官员微微点头。

    严颂平放下第二份文书,拿起第三份。

    “第三条,烬州铺税欠缴,臣承认存在欠缴事实,但殿下明察,该年度烬州全州铺税完成率,只有七成六,并非吴、赵两家独欠,商路受阻、匪患频发,乃是整体经济疲软所致,这是烬州知府连续两年上报州情中反复提及之事,臣可呈原文供查,并非户部单独对吴、赵两家予以照顾。”

    严颂平将三份文书放在身前的地砖上,再次叩首,语气微微加重了一分。

    “臣在户部任事十二年,经手的田赋调整不下三百余笔,太子殿下所列五笔,若有过失,臣愿接受吏部考功复核,但若以此定臣徇私枉法之罪,臣不敢认。”

    大殿内陷入死寂。

    严颂平的反驳有理有据,每一条都有公文支撑,每一项决定都符合朝廷的律法和户部的惯例,没有任何慌张,连措辞都滴水不漏,所谓的弹劾,就这么被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话说得响,却没伤到人分毫。

    苏承明站在御阶下,双眼盯着严颂平,他当然知道严颂平在狡辩,但他拿不出直接反驳的证据,那份残缺的图谱上,只有罪名,没有更深层的把柄。

    “严侍郎口齿伶俐,本宫佩服。”苏承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淡,“但这五笔调整,全部指向南地三州世家名下产业,这难道只是巧合?”

    严颂平抬起头,微微欠身,神色不变。

    “回殿下,户部每年经手的田赋调整中,涉及各地大户的比例约占四成,南地三州大户多、田产多、商铺多,涉及的蠲减调整自然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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