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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茶烟轻起人齐坐,从此陌州定大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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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1章 茶烟轻起人齐坐,从此陌州定大纲 (第1/2页)

    老槐树的树冠很大,将半条街面都罩在了浓荫里。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扎着麻绳,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子的布鞋。

    左手拎着一个油纸包,右手捏着一块啃了两口的烧饼。

    嘴里还在嚼。

    卢巧成的脚步没有变化。

    他从街面上走过去的轨迹,和一个寻常散步的闲人没有任何区别。

    程柬也没有迎上来。

    他靠着树干,将手里那块烧饼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卖竹篮的铺子上,看得很认真。

    两个人在树荫的边缘擦肩。

    卢巧成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程柬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拎着油纸包,迈腿跟了上来。

    他走在卢巧成的右侧,半步之遥。

    李令仪的脚步自动退后了一步半。

    她的右手搭上剑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街面两侧的铺面和行人。

    卖竹篮的老板正在跟一个妇人讨价还价。

    药材铺的伙计蹲在门槛上剥莲子。

    巷口一个老汉牵着驴,驴背上驮着两捆柴火,蹄子在石板上敲得嗒嗒响。

    没有异常。

    程柬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动作很快。

    手从袖口伸出来的时候,纸条已经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贴着掌心,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他甩了甩手腕。

    卢巧成的左手从身侧自然地摆了一下。

    纸条换了主人。

    卢巧成没有低头看,直接收进了右袖。

    程柬的嘴还在嚼烧饼。

    他咽下去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半步之内的人能听清。

    “使者让我查的各家酒商,都写在上面了。”

    “陌州城内大小酒商四十七家。”

    程柬又咬了一口烧饼,嚼了两下。

    “有意愿合作的,十一家。”

    “能争取的,十九家。”

    “必须放弃的,十七家。”

    他顿了一下。

    “分了三档,每一家的东家底细、渠道规模、和魏家的亲疏远近、对太子封路的态度,全列在上面了。”

    卢巧成点了一下头。

    干净利落。

    不需要他追问细节,不需要他做抉择。

    程柬把分析做完了,把分类做完了,把判断也做完了。

    呈上来的是一份可以直接拿来用的东西。

    这就是一个萍茎级谍子该有的样子。

    两人并肩走了十几步。

    经过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时,程柬顺手从油纸包里掏出另一块烧饼,递向卢巧成。

    卢巧成摆了摆手。

    程柬将烧饼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

    卢巧成没有急着问纸条上的内容。

    他先问了另一件事。

    “黑色石子。”

    “什么意思。”

    程柬啃烧饼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嚼了两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然后看向前方的街面。

    目光扫过一个挑着两桶水的汉子,最后落在远处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酒旗上。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寸。

    “元家的底,我没有摸透。”

    卢巧成偏头看他。

    程柬的侧脸在树荫的边缘一明一暗。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嚼烧饼的速度慢了下来。

    “元敬之给您地契,帮您在品酒会上站台。”

    “这些都能解释得通。”

    他将烧饼从嘴边拿开,拎在手里。

    “一个做了几百年学问的书香门第。”

    “忽然要下场做酒的生意。”

    他停了一步。

    前面的路上有一摊积水,是昨夜那阵小雨留下的。

    程柬绕过积水,踩在路边干燥的石板上。

    “这不合常理。”

    卢巧成没有接话。

    程柬继续说。

    “他们图的不是银子。”

    他将烧饼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快,嚼了三下就咽了。

    “银子对元家来说,不值得冒这个风险。”

    卢巧成的步子没有变。

    折扇在袖口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扇骨。

    程柬看了他一眼。

    “所以黑色石子是我自己的主意。”

    卢巧成的手指在扇骨上停住了。

    “不是青萍司的标准暗号。”

    程柬的声音干涩。

    “是我个人的判断。”

    他将手里最后一截烧饼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掌心的碎渣。

    “使者恕罪。”

    “这事儿我越权了。”

    “但我觉得有必要提一句。”

    他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正对上卢巧成的视线。

    “小心一些。”

    程柬的眼睛不大,眼窝略深,平日里看上去温和得很。

    但此刻能看出的只有,是一个在暗处待了太久的人,对所有太好的事情本能的警觉。

    “元家想要的东西,可能比一座酒坊大得多。”

    这句话说完,街面上恰好有一辆牛车吱吱呀呀地从他们身边碾过去。

    车轮在石板上磕出一连串钝响,将程柬最后几个字碾进了嘈杂里。

    卢巧成走了几步。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碰腰间的荷包。

    荷包里,那粒光滑的黑色石子硌着他的指腹。

    他将荷包的口翻开,捏出那粒石子。

    递向程柬。

    程柬愣了一拍。

    然后伸手,将石子接了过去。

    卢巧成开口。

    “我知道了。”

    他的语速不快。

    “元家想要什么,我心里有数。”

    程柬看着他。

    卢巧成的目光落在前方街面的尽头。

    那面酒旗还在风里飘着,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魏字。

    “不管他们图的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

    “眼下这步棋,对我们没有坏处。”

    程柬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从油纸包里又掏出一块烧饼。

    掰成两半,将一半递给卢巧成。

    这次卢巧成没有拒绝。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程柬将另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朝卢巧成拱了拱手。

    动作不大。

    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路上偶遇的熟人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转身,拐进了右手边一条岔巷。

    巷子很窄。

    两面墙之间只容两人并肩。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程柬的身影和货郎擦肩而过。

    再往前两步,就被巷子里的行人和阴影吞没了。

    李令仪从后面跟了上来。

    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在卢巧成左后方半步的位置重新站定。

    她没有问程柬说了什么。

    卢巧成也没有主动说。

    两人沉默着往客栈方向走。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街面上的声响从安静变回嘈杂,从城东的老宅区回到了沿河的商铺街。

    蒸笼的白汽,油锅的噼啪声,还有茶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拍下去的那一声脆响。

    两人走过那座石桥的时候,卢巧成忽然停了脚步。

    他靠在桥栏上,将袖中那张纸条取出来。

    纸条上的字很小,写得密密匝匝。

    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辨。

    四十七家酒商的名号、东家姓名、经营规模、主要渠道、与魏家的关系,以及对太子封路政策的态度。

    全部列在上面,用朱笔分了三档。

    第一档,有意愿。

    十一家。

    朱笔画圈。

    这十一家里,多数是中小酒商,年销量不过几千坛,渠道主要依附魏家的分销网络。

    太子封路之后,北方市场断了,他们的日子最难过。

    程柬在每一家后面都附了一句备注,有的写东家已在私下打听仙人醉来路,有的写与魏家有旧怨,可利用。

    第二档,能争取。

    十九家。

    朱笔画三角。

    这十九家的体量比第一档大,有几家是陌州老字号,在南方各州都有自己的铺面。

    他们对太子封路不满,但不敢公开站队。

    程柬的备注里反复出现观望一词。

    第三档,必须放弃。

    十七家。

    朱笔打叉。

    打叉的理由各有不同。

    有的是魏家的嫡系,利益捆绑太深。

    有的是与官府有密切往来,不会冒险。

    还有三家,程柬标了一个特殊的记号。

    一个小小的萍字。

    卢巧成盯着那三个萍字看了两息。

    这意味着这三家酒商,已经被青萍司渗透了。

    不是合作对象。

    是情报来源。

    他将纸条重新叠好,收进袖中。

    桥下的河水在阳光里亮得刺眼。

    水鸟在柳树底下追逐,翅膀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碎成一片银光。

    卢巧成靠在桥栏上,目光穿过水面,落在对岸一排酒楼的屋脊上。

    李令仪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她看了他一会儿。

    “想好了?”

    卢巧成没有回答。

    他从桥栏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口。

    然后迈步往客栈走。

    走了几步,他开口了。

    “元家给了地皮和名望。”

    “魏家有渠道和银子。”

    “中间缺一根绳子,把这两头拴在一起。”

    李令仪跟在后面。

    “绳子是你?”

    卢巧成没有回头。

    “绳子是仙人醉。”

    “我只是系绳子的人。”

    ……

    回到醉春风。

    卢巧成上楼进了房间,将门闩拨上。

    他走到桌前坐下。

    先将袖中程柬的纸条取出来,在油灯的灯焰上方悬了一息。

    纸条的边角先是卷起来,发黄,然后一点橘红色的火星从边缘蹿上去,舔住了整张纸条。

    火焰不大。

    纸在三息之内烧尽了。

    他取出一张新的空白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息。

    然后落下去。

    写了三行字。

    字不多。

    每一行都不长。

    写完之后,他将笔搁回笔架上,将纸面凑到眼前看了一遍。

    措辞没有改。

    他将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两指宽的长条。

    塞进一根普通的竹筒里,竹筒两端没有封蜡,就是最寻常的那种传信竹筒。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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