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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2章 有些东西碎了比完整时更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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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32章 有些东西碎了比完整时更值钱 (第1/2页)

    从电子科大出来,沈砚舟没有直接开车回书脊巷。他把车拐上三环,朝东边开。林微言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忽然认出了这条路。

    “你要去潘家园?”

    “旧书市场,不是古玩城。”沈砚舟纠正道,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上次说你最近在修的那本《洛阳伽蓝记》,缺了光绪年间的刻本做参照。我托人打听到潘家园有个老书商,手里有一批未整理的清末刻本,可能有你要的东西。”

    林微言转头看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我顺路买了杯咖啡”。但她知道“托人打听”这四个字在沈砚舟的词典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少打了十几通电话,动用了他在文化圈所有的人脉,甚至可能欠了别人人情。沈砚舟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欠人情,在法庭上他可以欠对方律师一个回合,但在人情这件事上,他一定要算得清清楚楚。

    除了对她。他对她,从来没有算清楚过。

    “你怎么知道我在修《洛阳伽蓝记》?”她问。

    “上次去你工作室,你桌上摊着那本书,已经修了一半。书脊的线拆了,封面单独放在一边用玻璃板压着。”沈砚舟的眼睛还盯着前方的路,但描述她工作室的画面时精确得像是在复述一份证据清单,“你那天情绪不太好,我没问为什么。但我想,如果是因为修复遇到了瓶颈,找到一本同时期的刻本做参照,应该能帮上忙。”

    林微言沉默了。

    她那天情绪确实不好。《洛阳伽蓝记》的修复难度远超预期——原书的主人大概是个清代的书生,在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用的是那种极容易洇墨的劣质松烟墨。几百年的时光让墨迹渗透到了书页背面,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都没能把正面的批注和背面的正文分离开。那天沈砚舟来的时候,她刚把一张揭错了层的书页补救回来,手指还在抖。他只在工作室待了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端去厨房换了一杯热的。她以为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原来他什么都注意到了。不光注意到了她桌上摊着的书,还注意到了那是《洛阳伽蓝记》,还注意到了版本年代,还注意到了她需要的参照本是光绪年间的刻本。他在那十分钟里收集的信息,比她一个修复师对自己工作的描述还要精准。

    “沈砚舟,你打官司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哪样?”

    “把对方所有的弱点、需求、软肋都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抛出对方最想要的东西。”

    沈砚舟沉默了两秒。“你不是对方。”

    “那我是谁?”

    “你是我的当事人。”

    林微言愣了一下。这个回答太沈砚舟了——用一个法律术语来包装一句情话。在他那里,“当事人”不是委托人的意思,而是“我最需要保护好的人”。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的逻辑是怎么转的:律师的天职是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所以当他把一个人定义为“当事人”的时候,意味着他会用自己全部的职业生涯、全部的智力和全部的手段去保护她。

    “那你的律师费怎么收?”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是玩笑还是试探的东西。

    沈砚舟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路。但那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让林微言的后背贴紧了座椅——不是侵略性,不是占有欲,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仿佛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的笃定。

    “不收。公益案件。”

    潘家园的旧书市场周末才开,今天是周四,大部分摊位都空着,只有几个固定的门店开着门。沈砚舟把车停在市场后面的小巷里,带着林微言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过道,停在一扇铁锈斑驳的门前。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粉笔写在门框上的门牌号——“货场巷17号”。

    “你确定这里是个书店?”林微言看着那扇门,觉得它更像是某个八十年代国营工厂的后勤仓库。

    “老邢不喜欢挂招牌。他说招牌挂出去,来的都是游客;不挂招牌,来的才是真懂行的。”沈砚舟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在抱怨这个下午的不速之客。

    门里是一个被书堆满的世界。不是书店那种整齐的、分类陈列的满,而是一种野蛮生长的、几乎要溢出空间边界的满。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被书架占满,书架上塞不下的书就堆在地上,一堆一堆地码到半人高,只在中间留了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小道。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味道——不是图书馆那种加了樟脑丸的干净气息,而是更原始的、带着灰尘和霉味的、属于真正被时光浸泡过的纸张的味道。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镜片后面是一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他看见沈砚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的门牙上有一个明显的豁口。

    “沈律师,你还真来了。我以为你跟我开玩笑呢——一个打知识产权官司的大律师,跑来我这里翻光绪刻本?”

    “邢叔。”沈砚舟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得不像平时的他,“这位是林微言,古籍修复师。上次我跟您提过。”

    老邢的目光从沈砚舟身上移到林微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种打量不含任何恶意,更像是鉴定一件器物——迅速、专业、不遗漏任何细节。他看到了她肩上挎着的帆布包边缘露出的一截竹制起子,那是古籍修复师的标配工具;看到了她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镊子和毛笔磨出来的;还看到了她进门之后不自觉地在扫视那些书堆,目光停留的位置都是木刻本和线装书最多的地方。

    “行,是干这行的。”老邢点了点头,从书堆后面绕出来,动作意外地利索,“《洛阳伽蓝记》光绪刻本,我这还真有一套。不过是残本,只剩三卷,装订线全断了,书脊开了一半。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林微言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像是怕老邢反悔似的,“残本也行,越残越好。我要的就是残缺的部分——完整的刻本反而不需要,因为图书馆里能借到。但那些被虫蛀过的、被水泡过的、被撕掉半页的,才会留下装订和用纸的痕迹,才能帮我判断原书的工艺。”

    老邢听完这番话,把老花镜推回鼻梁上,重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更长、更慢、更认真。“你这女娃子,年纪不大,倒是真懂。行,跟我来。”

    他领他们穿过那条狭窄的书道,走到最里面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张老式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正在整理的线装书,旁边放着镊子、放大镜和一卷丝线。他从书桌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布包袱,打开,里面躺着三本残破不堪的《洛阳伽蓝记》。

    林微言接过书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那种感动到发抖,而是职业病发作——就像一个外科医生看到了一个极其复杂但极具价值的手术案例,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模拟操作。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书页边缘碎成了锯齿状,中间还有一个蚕豆大的虫眼,但字迹还算清晰。她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沈砚舟问。

    “这个批注……”林微言把书页凑近窗口的光线,眉头皱起来,“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你看这页的天头,第一行批注用的是馆阁体,笔画端正,墨色均匀,应该是原书主人的手笔。但第二行批注,在这个位置——”她指着书页顶端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墨色发灰,而且压在第一行批注的上面。这是后来的人又在上面加了一笔。”

    老邢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也皱起来,然后忽然一拍大腿:“对!我收这套书的时候,上一任藏家跟我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这套书是两家人的东西,两家人因为这套书打了一百年的官司。”

    沈砚舟的律师本能被这句话激活了。“什么官司?”

    “说不太清楚,反正就是光绪年间的事了。好像是两家读书人,都在这套书上写了批注,后来为了这套书到底归谁,从县衙告到府衙,从府衙告到省城,断断续续打了好几代。最后书被县官判了个‘两家共有’,结果两家人都不要了——觉得这书沾了晦气。”老邢咂了咂嘴,“书么,说到底就是纸。但纸上写了人的东西,就不再是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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