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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4章 潘家园旧书摊他翻了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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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24章 潘家园旧书摊他翻了整个下午 (第2/2页)

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林微言看见那个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卷得厉害,显然是经常翻动的。他翻到某一页,把本子递过去。

    “《花间集》。”他说,“万历四十年吴勉学刻本。版心下方有‘吴门沈氏刻’字样,序言页缺了一角,缺的那个角被人用毛笔补过,补的是三个字——‘月如钩’。”

    摊主接过本子看了看,摇了摇头。“没见过。你说的这个版本太冷门了,我在这摆摊十几年,经手的旧书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万历本倒是见过几套,但吴勉学刻的《花间集》——真没见过。”

    “没关系。”沈砚舟把本子收回去,重新揣进怀里,“我再找找。”

    他转身,然后看见了林微言。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那本刚花一千块买下的残本。十月的阳光穿过遮阳棚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映成了浅棕色,像两块被阳光泡过的琥珀。

    沈砚舟的动作停了一拍。他的手还保持着揣本子的姿势,停在胸口的位置,像一个忘了放下来的军礼。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整了整衬衫的袖口——这个动作林微言很熟悉,五年前他在法庭上紧张的时候也会这么做,虽然法庭上没人看得出来。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我来看书。”林微言举起手里的布袋,晃了晃,“刚才淘了一本残本。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两点。”

    “现在几点了?”

    “快五点半了。”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是翻旧书留下的,指甲缝里也嵌着灰。他拍了拍手,灰没拍干净,反而蹭在了白衬衫的袖口上,留下几道灰印子,他也不在意。“潘家园的书摊比我想象中多,我从东头翻到西头,翻了快四十个摊位。中间有两个摊主以为我是来检查消防的,还有一个问我要不要买小人书。”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片被踩烂的花生壳,不知道是哪位摊主的杰作。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忍了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花间集》万历本,”她说,“全国不超过二十套,潘家园能找到的概率比你打赢一百场官司还低。”

    “我知道。”沈砚舟说,声音很轻,“但我今天刚好没有庭。”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林微言却忽然听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没有庭,所以有空;有空,所以来找书;找一本概率极低的书,花一下午时间翻了四十个摊位,把手翻脏了,把腿蹲麻了,让摊主误以为是来检查消防的,就为了找一个也许根本就不在这里的东西。

    “你最近在办什么案子?”林微言问,把话题岔开了一点。她不敢在那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停久了怕自己会忍不住。

    “古籍走私的那桩,”沈砚舟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她没接,他自己擦了擦手指上的灰。“上周跟你说过的,涉及一批明版书,从西北走陆路到中亚,再转海运到欧洲。涉案金额不小,上面的意思是严办。”

    “有眉目了?”

    “还差最后一条证据链。”沈砚舟把脏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对方很狡猾,把交易记录拆成了三份,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拍卖行的档案里。我查到了其中两份,第三份还没找到。不过快了。”

    他说“快了”的时候,语气跟他说“我来找一本书”一样平淡,不张扬,不渲染,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林微言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独立出庭时的样子。那会儿他还不是合伙人,在律所里排倒数第二,分到的案子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他在法庭上站了不到十分钟,把对方的论证逻辑拆了个七零八落,下来之后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亮起来了。她坐在旁听席上,听见旁边一个老律师跟另一个老律师说:“这姓沈的小子,再给他五年,能翻天。”

    五年过去了,他翻的不是天,是潘家园的旧书摊。

    “你这本书,”沈砚舟指了指她手里的布袋,“能看看吗?”

    林微言把书从布袋里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版心下面的刻工——”他凑近了看,“‘吴门沈氏刻’。跟你教我的那个标记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刻工。”林微言说,“沈氏是明中期苏州一带的刻书名家,他刻的活字本版式疏朗,字体偏瘦长,横细竖粗,捺脚特别尖。这本《文心雕龙》跟他刻的那套《史记》应该用的是同一批木活字。”

    沈砚舟听得很认真,像五年前在图书馆里听她讲古籍版本学时一样。那时候她讲什么他都听,什么北宋的浙本、南宋的建本、元代的坊刻本、明代的官刻私刻,他一个学法律的,硬是被她灌了一脑门子版本目录学的知识。后来有一次他出庭,对方律师引了一段《大明律》的条文,他当场纠正了对方引文的版本错误——那是《大明律》的万历重修本,不是洪武原刻本,两条律文差了整整三款。对方律师脸都绿了,他回来跟她说,今天在庭上扳回一局全靠你教的版本学。她笑了半天,说陆时衍——不对,沈砚舟——你真是把跨界玩明白了。

    “你笑什么?”沈砚舟问。

    “我没笑。”林微言把嘴角压下去,接过他手里的书重新装进布袋,“你的古籍走私案,需不需要人帮你做版本鉴定?那批明版书如果是真品,定罪的量级至少翻一倍。”

    沈砚舟看着她,看了三秒钟。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很深的褐色,像两块被水浸过的老砚台,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墨。

    “你在帮我。”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在帮正义。”林微言拎着布袋往巷子口走,“走吧,这都几点了,陈叔说今晚包饺子,让你也去。你腿还麻不麻?”

    “麻。”沈砚舟跟上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还行。没有上次在法庭上站五个小时麻。”

    他们并肩走在潘家园的人流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石板路面上一直拖到书摊的帐篷边缘,像两张叠在一起的旧书页。身后那些旧书摊的遮阳棚在秋风里轻轻摇晃,红蓝条纹一明一暗,像一排正在翻页的书。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沈砚舟忽然停下来。

    “微言。”

    林微言回头看他。他站在牌坊下面,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看不清表情。

    “那本《花间集》,”他说,“我还在找。”

    林微言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带子。她张了张嘴,想说“别找了,那本书我早就修好了,就放在我书架上,一直替你留着”,但她最终说出口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知道。”

    沈砚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上她的步伐,两人一起走出了潘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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