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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7章 茉莉与旧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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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37章 茉莉与旧伤痕 (第2/2页)

子。’”

    茉莉花茶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着,但林微言什么都闻不到了。她的视线模糊成一团,照片上的自己变成一片片晃动的色块。她把照片扣在桌上,低着头,肩膀轻微地起伏着。她没有出声,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帆布包的拉链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回响。

    顾晓曼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林微言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开口。

    “他欠你五年。这不是一两句话能翻篇的事,我也不觉得你应该因为看了这些东西就立刻原谅他。”顾晓曼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收起了刚才那种从容的社交式优雅,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一面,“但是林小姐,我想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从来没有用他吃的苦来要挟你。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打算让你知道。”

    林微言擦了擦眼睛,抬起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重新聚拢了。

    “顾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别谢我。”顾晓曼端起茶杯,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像是要把气氛从沉重的泥沼里捞出来,“我就是来传个话。这些话沈砚舟自己说不出口——你让他站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他能说三个小时不带重样的,但你让他跟你说一句‘我想你’,他能在心里排练八百遍,最后憋出一句‘吃饭了吗’。我认识他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这么笨。”

    林微言听到最后那句,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表情突然回来,面部肌肉还在重新适应。

    她们又聊了半小时。顾晓曼讲了很多关于沈砚舟的事——他刚进顾氏的时候被老派的高管刁难,在董事会上被人当面嘲讽“你那个法学院学费是自己挣的还是顾家出的”,他面不改色地把会议开完,出了会议室的门才一拳砸在墙上;他第一年接手的一个案子对方请了五个资深律师轮番上阵,他一个人扛了七个月,最后胜诉那天在律所楼下的便利店里吃了人生中第一顿完整的晚餐——一碗泡面加一根火腿肠,还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好吃”。

    “那条朋友圈只有我一个人点赞。”顾晓曼笑了一下,“他那时候微信里的朋友,除了我,大概都删干净了。”

    林微言知道那个“删干净”里包括谁。她自己的微信好友列表里,沈砚舟的头像在五年前就变成了灰色——她没删他,他也没删她,但两个人的朋友圈都对对方屏蔽了。她偶尔会点进他的头像,看到那条灰色的横线,然后把手机锁屏,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现在她才知道,他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偷偷点进她的头像,看到同一条灰色的横线。

    三点四十分,顾晓曼起身告辞。她穿上风衣,系好腰带,从伞桶里抽出那把还在滴水的长柄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对了,林小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那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你的生日。”顾晓曼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五年来,从没改过。”

    门关上了。风铃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颤着,细细碎碎,像是谁在远处摇一串看不见的铃铛。

    林微言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是两杯喝剩的茉莉花茶,茶叶已经完全沉到杯底,花瓣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她把顾晓曼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打开,把那些照片又看了一遍,一张一张地,用修复古籍的耐心和细致,把每一个自己都不曾注意过的瞬间重新认识了一遍。

    原来那年夏天她胖了一点。原来那年冬天她剪过短发,但很快就留长了。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很小的酒窝,她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沈砚舟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她把照片收好,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和那些病历、协议、信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砚舟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花间集》的暗袋,我看到了。”——和他的回复——“我明天可以去书店吗?”——和她自己的那个“好”。

    她打字,删掉,又打,又删。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循环。

    最后她放弃了组织语言,直接按住了语音键。按下去了才想起自己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嘴巴比她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决定——

    “沈砚舟。”

    停了很久。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隔壁桌客人的低语,听见茶室厨房里蒸汽喷发的嘶嘶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那个名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发出的声音。

    “你拍的那些照片,焦距不太行。以后记得调。”

    她松开了手指。语音消息咻地发了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收不回来了。

    不到十秒,对话框上跳出了回复。

    “好。”

    就一个字。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也是一条语音,只有三秒。林微言点开,沈砚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失真的沙哑,背景里有汽车鸣笛的声音,他大概正站在街边,或者在车里——

    “我以后都调。”

    他的声音在抖。

    这个在顾氏董事会上被人当面羞辱都面不改色的男人,在最高法院做结案陈词时语气铿锵逻辑缜密的男人,用五年时间拍下四百张照片却从来不敢让当事人知道的男人——他的声音,在一条三秒钟的语音消息里,抖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林微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反复听了三遍。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服务生远远地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问问,但最后还是转身走开了。

    茶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雨还在下,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天光,泛出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茉莉花茶早就凉了,但香气没有散,固执地浮在空气里,像某种不肯离开的东西。

    过了很久,林微言从桌上抬起头,抽了一张纸巾把脸擦干净。她把东西收拾好,背着帆布包走到门口,跟服务生说结账。服务生告诉她,刚才那位穿风衣的女士已经把账结了,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服务生翻了翻便签本:“她说——‘下次让沈砚舟自己来请你,我不替他买单了。’”

    林微言站在茶室门口,对着这句话笑了出来。是那种眼睛里还挂着泪花、嘴角却弯上去的笑,丑丑的,但是真的。

    她撑着伞走进雨里,沿着书脊巷的青石板路往回走。经过陈叔的书店时,看见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把伞,伞下的表情被雨幕隔得看不真切。他大概是收到了她的语音之后,直接从律所赶过来了——西装外面套着一件薄羽绒服,领带松了一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和昨天她想象的国贸精英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两个人在巷子两端站着,中间隔着一条被雨打湿的青石板路。

    林微言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把伞往上抬了抬,让自己的脸完整地露出来。然后她看着沈砚舟,用不大但足够穿过雨幕的声音说——

    “我那本《花间集》的封面有点脱胶了,你明天来修。”

    沈砚舟的伞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大概是“我手笨不会修书”或者“我给你找个最好的装帧师傅”,但他说出口的是——

    “几点?”

    “上午。带早饭。”

    “好。”

    “豆浆要无糖的,油条要刚出锅的,不要那种炸好放软的。”

    “好。”

    “还有。”

    “什么?”

    林微言顿了顿,把伞重新压低,遮住自己发红的鼻尖和还在往下淌的眼泪。她的声音从伞下传出来,被雨水打湿了边缘,听起来又软又韧,像一片刚从旧书里取出来的、被压了太久的书页,终于重新接触到空气——

    “沈砚舟,你以后不准再删我微信了。”

    巷子那头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她听见他的回答,隔着雨幕,隔着五年,隔着一千八百多个各自孤身走过的日夜,稳稳地落在她耳朵里:

    “不删。这辈子都不删了。”

    林微言没有回话。她转过身,撑着伞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但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像是某种音节,叮叮咚咚,乱七八糟,却意外地合上了她心底某段旋律的节拍。

    身后,沈砚舟还站在陈叔的书店门口。陈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巷子里那个站在雨里傻笑的年轻人,摇了摇头,把一盏刚修好的台灯挪到靠窗的位置,让那片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湿了大半的肩膀上。

    书脊巷的雨还在下,但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老槐树的新芽在风里摇了摇,抖落一串水珠,像是在替这座古老的城市,轻轻鼓了一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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