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6章 旧书页里的星光 (第2/2页)
在后悔。原谅他?那五年算什么?那些失眠的夜,那些吐掉的汤,那些她告诉自己“过去了”但其实从来没有过去的日日夜夜。
她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暗袋里,把《花间集》放回书架。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她自己的心,他的愧疚,五年来悬而未决的所有疑问和委屈。
门铃响了。
林微言擦了擦眼角,走过去开门。陈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砂锅,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
“萝卜排骨汤,”陈叔把砂锅往她手里一塞,自己换了鞋进来,“天气预报说这雨还要下三天,你一个人肯定又是凑合吃,我给你炖了一锅。趁热喝。”
林微言捧着砂锅,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又开始发酸。陈叔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在书桌上那堆文件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问。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花间集》,翻了翻,又放回去。
“砚舟那小子,前两天又来了。”
林微言端着汤碗的手一顿。
“你不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陈叔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空调调高了两度,“我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他说不了,就是路过。”
“他骗人。”林微言说。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陈叔笑了:“对,他骗人。从朝阳区‘路过’到海淀区,这路够远的。”
林微言低头喝汤。汤很鲜,萝卜炖得透明,排骨酥烂脱骨,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陈叔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好到一碗汤就能让人想哭。
“陈叔,”她放下碗,“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叔沉默了。窗外雨声忽然变得很响,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砚舟不让说。他跪在我面前,说陈叔,求您一件事——别告诉微言。他说他欠的债他自己还,不能让微言跟着受罪。顾家那边当时盯得很紧,他父亲的医药费、后续的康复费,全是顾家垫付的,条件就是他必须和微言断干净,专心给顾氏做事。他要是不断,顾家就撤资,他父亲的手术就做不了。”
陈叔抹了一把脸,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我一个老头子,能怎么办?那孩子跪在地上哭,我这辈子没见砚舟哭过,那次他把嗓子都哭哑了。他说陈叔,我不能让我爸死。但我也不能拖累微言。他说顾家那潭水太深,他进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他不能让微言等着他——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
“所以他就替我做决定了。”林微言的声音很平静,但端着汤碗的手在抖,汤面上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他觉得他是在保护我?”
“你觉得不是?”
林微言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她宁愿陪他一起扛,宁愿跟他一起面对顾家的刁难、父亲的重病、所有他害怕拖累她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想到——如果当年沈砚舟真的告诉她真相,她会怎么做?她一定会留下来。一定会。然后呢?她可能不得不放弃修复师的工作,去接更多的私活赚钱;她可能会因为压力太大,把所有的疲惫和委屈发泄在他身上;他们可能会在医院的走廊里吵架,在钱的面前撕破脸,在生活的重压下把爱情磨成一把互相伤害的刀。
她不能确定。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陈叔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触感。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人都得往前看,但不能光往前看,偶尔也得回头看看——不是为了后悔,是为了看清楚。”
他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回过头:“对了,明天顾小姐要来?”
“您怎么知道?”
“砚舟打电话说的。他让我把茶室的包间留好,茉莉花茶备上,说你喜欢喝那个。”陈叔拉开门,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甜和旧书店的墨香,“那小子,什么都想着你呢。就是嘴笨。”
门关上了。林微言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汤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雨还在下,桌上那堆文件被穿堂风吹得翻了几页,病历、协议、信纸,五年的重量压在几张薄薄的纸上,轻得能被风吹动,也重得她几乎拿不起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微信。他们的对话还停在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书店找她的时候:“微言,我能不能见你一面?”
她没有回复。
现在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复了很多次,最后只发了一句:
“《花间集》的暗袋,我看到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停了,然后又出现,又停了。
最后他回了一句:“我明天可以去书店吗?”
林微言盯着那行字。她可以想象沈砚舟此刻的样子——坐在律所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国贸的车水马龙,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是拿着手机的手指一定在发抖,就像当年签那份协议时一样。
她打了一个字。
“好。”
窗外雨声渐小,天色正在缓慢地暗下来。书脊巷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陈叔的旧书店门口那盏老式的白炽灯照出一圈暖黄的光晕,雨水在光里变成金色的丝线,细细密密地织满了整条巷子。
林微言放下手机,重新端起汤碗。汤还是温的,她慢慢地喝着,一口一口,把这五年来所有吞下去的委屈和没说出口的话,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明天,她要当面问他很多问题。
为什么当年不告诉她?为什么一个人扛?为什么在《花间集》里藏信却不敢直接给她?这五年他到底怎么过的?那个说“以后每年都带你来淘一本书”的人,到底还作不作数?
她有很多问题要问。
但此刻,她只是喝完了一碗汤,把碗洗干净,擦干手,走到书架前,把那本《花间集》从最角落的位置移到了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她关了灯,在黑暗中听着雨声,第一次觉得这条住了二十八年的老巷子,不再只是一个躲避世界的地方。
它也许,也可以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地方。
书脊巷的夜在雨声中缓缓沉下去,老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个未完成的句子悬在枝头,等明天太阳出来,一句一句地,慢慢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