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4章 抢救室外他站了整夜 (第2/2页)
需要警惕,他比大多数家属都清楚。
“心率偏快,但还在正常范围内。”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她做实时翻译,“血压在恢复,血氧也不错。这个趋势如果能保持到明天早上,就算挺过第一关了。”
林微言转过头看他:“你怎么这么懂?”
沈砚舟的目光从监护仪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犹豫了半秒,还是说了。
“我爸那会儿,我把整本《心内科临床诊疗指南》看完了。六百多页,包括附录。”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那本六百多页的医学书,而是因为他说话时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状态——好像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是天经地义的,好像不抱怨、不诉苦、不向任何人求助是理所当然的。
“你那时候多大?”她问。
“二十四。”
“二十四岁,刚工作,父亲肝癌晚期,要凑两百万手术费。”林微言的声音轻得像要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还要瞒着我,还要被我恨。沈砚舟,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睫毛在日光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过了好久,久到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有一天晚上,我爸刚做完第一次手术,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刚好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没人记得。我买了一块小蛋糕,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准备自己给自己过。然后一个流浪猫跑过来,蹲在我脚边,看着蛋糕。”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白水加了一片柠檬,有味道,但说不出是酸还是甜,“我把蛋糕分了一半给它,它吃完了,在我腿上蹭了蹭就走了。我就想,连只野猫都知道吃完东西表示感谢,那我爸一定也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只是说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她。
“后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扛不住的时候,就去医院后门坐一会儿,看看有没有猫。”
林微言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不是牵,是握——手心贴着他的手背,五指收拢,力道不大,但稳。沈砚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没有反握回去,只是任由她握着,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守护一个得来不易的许可。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过来通知可以进ICU看一眼,每次只能一个人,时间十分钟。林微言换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在护士的引导下走进重症监护室。沈砚舟站在探视窗口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她走到病床前,看着她弯下腰,把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住。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她肩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书脊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林微言站在书店门口等他,手里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上印着几朵白色的小雏菊。她看见他从巷口跑过来,踮起脚尖把伞举高,罩住他湿漉漉的脑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甜了就不那么冷了。”她说。
那年她二十二岁,他二十三岁。
两颗糖,隔了六年的光阴,甜的是同一个味道。
ICU外面的走廊里,沈砚舟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声音懒洋洋的,显然还没起床。
“老周,是我,沈砚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恢复了律师特有的精准和效率,“帮我联系两个人——一个是心内科的薛定山教授,他上个月退休了,但应该还能找到。另一个是你师兄,康复医学中心的赵主任。林教授刚做完心梗支架手术,我需要最好的术后康复方案。”
电话那头的老周打了个哈欠:“大哥,现在几点?你不能因为我欠你人情就这么使唤我。”
“欠我人情的是你,欠我一个从心内科到康复科全套专家会诊的也是你。”沈砚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今天之内要答复。”
“行行行,你沈大律师开口,我敢说不吗?”老周打了个更大的哈欠,忽然醒过味来,“等等,林教授?哪个林教授?不会是你那个林微言的爸吧?”
“是她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老周用一种完全清醒了、并且带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语气说:“兄弟,你这波操作可以啊——在ICU门口守着前女友她爸,半夜摇人找专家会诊。你这五年的相思病,是不是憋成内伤了?”
沈砚舟没理他,挂了电话。
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了下午三点。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他已经在医院待了整整一天。这一天里他做了很多事情——开车、缴费、填表、查资料、摇人找专家,他像一台被调到了高效模式的机器,把所有该做的、能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处理干净,不给自己留任何停下来喘息的空隙。
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压了五年的情绪就会从所有缝隙里涌出来,像被撬开的消防栓,水柱冲得人站都站不稳。
可现在他停下来了,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监护室里传来的仪器滴答声。那些被他压了五年的情绪却并没有涌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她在。
就在那扇玻璃窗里面,隔着一道墙。她知道他在外面,他知道她在里面。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该做的事,没有误会,没有隐瞒,没有推开。这种最简单不过的并肩作战,是他五年来想都不敢想的。
他睁开眼,透过探视窗口看着林微言弯腰给父亲掖被角的侧影,嘴角浮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傍晚的时候,陈叔来了。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的是自己熬的小米粥和两个清淡的小菜,说是给林微言准备的晚饭。他把保温桶交到沈砚舟手里,自己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看着ICU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
“她爸是个好人。”陈叔说,“当年你走了以后,林微言把自己关在书店里整整三个月,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连巷口的馄饨摊都不去。她爸每周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看她,每次都带一盒她妈生前做的桂花糕,也不多说话,父女俩就坐在书店里,各自翻各自的书。”
沈砚舟握着保温桶的手紧了紧。
“有一回我听见她爸跟她说,‘微言,人这一辈子,有些人来了又走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留,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坎要过。你爸我年轻时候也做过很多糊涂事,你要允许别人也有糊涂的时候。’”陈叔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着镜片,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又像是刻意在说给某人听,“当时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谁。后来知道了。”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陈叔,”他说,“那段时间,她怎么过的?”
“不好过。”陈叔把眼镜戴回去,“但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这孩子骨子里像她妈,外柔内刚,看着文文静静的,心里比谁都清亮。她知道什么该放下,什么该守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那只粗糙的老人手落在年轻律师笔挺的衬衫上,拍出两声闷响。
“你站了一整天了吧?”陈叔说,“去吃点东西,换我守着。你倒下了,她能靠谁?”
最后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拧开了沈砚舟心口某个生了锈的锁。他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把保温桶交给陈叔,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ICU的方向。透过探视窗口,能看见林微言已经从ICU里出来了,正站在走廊另一头跟护士说着什么。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很轻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放心的消息。
那个笑容让他胸腔里某个沉寂了很久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块被压在书架最底层多年的旧书,忽然被人抽出来,翻了翻,抖落了满书脊的灰。
电梯门开了。沈砚舟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待办事项”那个文件夹最上方敲了一行新条目:
“1. 第十三封信——重新写。不是五年前的版本。是现在的。”
电梯开始下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疲惫和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同时照亮。
他犹豫了一下,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2. 等她爸好起来以后,告诉她——书脊巷的旧书店该重新开张了。掌柜的不能只有陈叔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