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7章 沈寒舟的辞职信 (第2/2页)
往上查,查到自己的导师头上,查到师门丑闻的边缘。沈寒舟,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沈寒舟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苏砚替他回答了,“因为这种事情没有标准答案。但陆时衍选了——他选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凭这一点,他配得上我赌。”
雨声轰鸣,雷声隐隐从天际滚过,像一列沉重的货运列车碾过云层。办公室里的灯光闪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沈寒舟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慢慢擦拭镜片。不戴眼镜的沈寒舟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眼间少了几分严谨的压迫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你信任他,”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最后一点思考的时间,“但我不信任。”
“你不需要信任他,你需要信任我。”
“我就是因为信任你,才来递这封辞职信。”沈寒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石头上的,“苏砚,你是这个行业里最聪明的人之一。你白手起家,把一个三人的小作坊做到今天三千人的规模,每一步都走得比同行快半步。但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在感情上栽跟头——因为她们太自信了,自信到认为自己可以在感性和理性之间游刃有余。”
“你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观云。”沈寒舟说,“观云是我这四年全部的心血,比任何一家待过的公司都投入得多。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CEO,最好的技术合伙人,最好的搭档。但最好的搭档不等于完美的人,你也有人性的弱点。而陆时衍恰好击中了那个弱点。”
苏砚从窗前走回来,重新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她拿起那封辞职信,捏在手里,没有拆,只是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信封的纸质很好,光滑细腻,带着一点点亚麻的纹理,是观云行政部统一采购的那种,她亲手签过采购单。
“所以你辞职,是因为觉得我做错了选择?”
“我辞职,是因为我需要时间看清一些事。”沈寒舟说,“也可能是距离。旁观者清。”
“如果你辞职了,技术部谁带?”
“秦思远可以。他跟我做了三年,底子扎实,人也稳重。我在信里写了推荐意见和交接清单。”
苏砚把辞职信放到一边,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寒舟面前。
沈寒舟低头一看,是一份股权激励协议书,抬头印着观云科技的Logo,最后一页已经签了苏砚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
“这是第二批激励池的最后一轮解锁,”苏砚说,“本来打算下周开完董事会再给你。签字之后,你在观云的持股比例将达到百分之四点八,仅次于我和联合创始人老周。沈寒舟,这不是挽留,是你该得的。”
沈寒舟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雨水从窗玻璃上滑落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水。
“你不怕我签了之后照样走?”
“怕。”苏砚说得很坦然,“但更怕你走了之后我才后悔没有早一点给你。”
沈寒舟沉默了。
这一次他的沉默不再像一个精密的计时器,而像一台宕机的服务器——所有的进程都停了,所有指示灯都不亮了,只剩下风扇还在嗡嗡地转。他盯着那份股权协议,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像是在反复验证一段关键的代码逻辑。
最后他伸手拿起了那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然后,他把笔帽盖上,整整齐齐地放在协议旁边。
“先放着。”他说,“等我办完一件事之后,再决定签不签。”
“什么事?”
沈寒舟没有回答。他直起身,整了整衬衫的领口,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的沈寒舟,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苏砚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接近于“决定”的东西,像是一个犹豫了很久的棋手终于看清了下一步该怎么走。
“薛紫英,”他说出了这个名字,“我查过她的底。”
苏砚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跟陆时衍有过婚约,三年前解除。解约之后她去了香港,在一家离岸资本管理机构任职,那家机构的背后实控人,就是这次专利案原告方的最大投资人。”沈寒舟的语气恢复了技术专家固有的平稳与精确,像是在汇报一组实验数据,“换言之,薛紫英从始至终都是资本方的人。她这次回来帮陆时衍,到底是顾念旧情,还是另有所图,没人说得清。”
“我知道。”苏砚说。
“你知道多少?”
“知道她跟陆时衍的关系,知道她背后有资本影子。也查到她上个月跟陆时衍导师见过一面,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监控拍到了她的车。”
“那你为什么还让陆时衍跟她接触?”
“因为他在做局。”苏砚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带着三分欣赏三分了然,“陆时衍不是傻子,他比谁都清楚薛紫英是谁的人。正因为清楚,所以才让她留在身边——留一个已知的敌人,比换一个未知的暗棋要好对付得多。”
沈寒舟愣了愣,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倒是符合他的风格。”他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薛紫英上周联系过我。”
苏砚的目光骤然一缩。
“她想从我这里拿到观云的技术架构图,”沈寒舟说,“开价很高,而且承诺事后安排我去国外一家顶级AI实验室做首席科学家。我拒绝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想看看她还有什么后手。”沈寒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而且,我拒绝她的时候,给她留了一扇窗——我告诉她我需要时间考虑。她很满意这个答复,说三天后再联系我。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苏砚看着沈寒舟,沈寒舟也看着苏砚。四年的默契在这一刻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他们几乎同时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你想反卧底。”苏砚说。
“你不是说赌吗?你赌你的陆时衍,我赌我的薛紫英——我想看看她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能量,敢把手伸进观云的技术核心。也想知道,陆时衍的导师在整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沈寒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笑意,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四年前你挖我来观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还记得。”
“什么话?”
“你说,观云不会让我觉得无聊。”
苏砚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位跟了自己四年的老搭档,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咖啡泡得太苦了,苦得有点对不起窗外的这场雨。
“沈寒舟,你这份辞职信——”
“先存着。”沈寒舟打断她,把那封米白色的信封拿起来,打开苏砚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放了进去,然后关上抽屉,“等我从薛紫英嘴里掏出东西来,再决定要不要你批。”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余光看着苏砚。
“还有一件事。”
“嗯?”
“你刚才说,陆时衍配得上你赌。”沈寒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里藏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只有老搭档才能听出来的温柔,“但在我这儿,没有人能配得上你。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门开了又合,皮鞋踏在地毯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暴雨如注,桌上放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和一支终于被盖上了笔帽的钢笔。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边的抽屉——沈寒舟的辞职信静静地躺在里面,信封上的“苏砚亲启”四个字依然工整,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让她拆开。
也许那封信里写的东西,比辞职本身更让人难以面对。
苏砚没有拆它。
她关上抽屉,端起凉咖啡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咖啡似乎没那么苦了,至少在满嘴的苦涩之后,舌尖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她拿出手机,翻到陆时衍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这边起风了。你那边呢?”
三秒钟后,消息回过来。
“风大才好放风筝。”
苏砚看着这七个字,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