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6章 茶烟起 (第2/2页)
有人看见了穿军情局制服的人。”
纸条上是三个名字。
都是“墨海贸易行”有过接触的报关员。
其中一个,上周刚帮林默涵处理过一批“农机配件”的报关手续。
那批配件,实际上是伪装过的军用无线电零件。
林默涵拾起纸条,指尖微微用力。
纸边割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想起第187章,魏正宏盯着那张伪造的合影说过的话——
“太完美反而像假的。”
现在,魏正宏不再只看照片了。
他开始查“沈墨”的商业脉络。
这是从外围向内收缩的信号。
“苏姐呢?”陈明月问。
“在后厨。”林默涵将纸条凑近煤油灯。
火苗舔舐着纸角,三个名字瞬间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你回去吧,照常买菜,照常去教堂做礼拜。”他说,“如果有人问起今天的茶会,就说周参谋来谈一笔木材生意。”
陈明月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她从袖中滑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角。
是一枚顶针。
铜制的,磨得发亮。
“老赵留下的。”她声音很轻,“他说……顶针虽小,能顶住针尖。”
林默涵看着那枚顶针。
老赵牺牲在爱河码头时,手里还攥着发报机的零件。
现在,他的遗物成了又一个无声的提醒。
顶住。
必须顶住。
楼下传来苏曼卿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热情:“哎呀,张警官,您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
一个陌生的男声含混地应着。
脚步声朝着茶室楼梯来了。
林默涵迅速扫视房间。
茶盘已收,桌椅归位,没有任何可疑物品。
他朝陈明月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退到窗边,侧身隐入窗帘的阴影里。
门被敲响。
三下。
不轻不重。
“请进。”
门开了,是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面孔陌生。
他身后,苏曼卿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条湿毛巾,笑容可掬,眼神却紧锁着年轻警察的后背。
“沈老板是吧?”警察走进来,目光在屋内一扫,“例行巡查,有人举报你这里聚众赌博。”
林默 涵笑了笑:“警官说笑了,我这小茶室,只谈茶,不赌钱。”
“是吗?”警察走到茶桌前,伸手掀开紫砂壶盖,闻了闻,“这茶味,可不便宜啊。”
他在拖延。
林默涵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巡查是假,试探是真。
警察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桌沿,指节却泛白——紧张,或者用力按着什么。
他在感受桌面的温度?
还是在寻找暗格?
林默涵从容地提起另一把壶,倒出一杯热茶,递过去。
“警官辛苦,喝杯茶润润嗓子。”
警察没接,反而俯身去看桌腿。
“沈老板,这桌子挺特别啊,实木的?”
心脏猛地一缩。
这张桌子,是他特制的。
桌面双层,边缘有暗槽,紧急时刻可以翻转桌面,将重要物品滑入夹层。
刚才周维桢在时,他动过机关吗?
林默涵大脑飞速运转。
没有。
他确定自己没有触发。
但警察的眼神,像钩子一样刮着桌沿。
“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了。”林默涵语气不变,脚步却悄悄挪了半步,恰好挡在警察和桌腿之间。
这个距离,如果警察突然拔枪,他有一秒的反应时间。
一秒,够不够?
够扑过去,够撞碎窗户,够给陈明月制造跳窗的机会。
空气凝固。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像倒计时。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张警官!派出所来电,说抓到一个偷自行车的,让你赶紧回去辨认!”
年轻警察眉头一皱,直起身。
他深深看了林默涵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甘和怀疑。
“沈老板,生意要做,规矩也要守。”
“那是自然。”林默涵微笑颔首。
警察转身下楼。
脚步声匆匆远去。
苏曼卿端着托盘跟下去,片刻后回来,轻轻关上门。
“走了。”她吐出一口气,“我让街对面布庄的伙计帮忙打的电话。”
林默涵这才发觉,后背衬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那辆警用摩托车停在路边,年轻警察跨上去,发动引擎前,还回头朝茶室楼上望了一眼。
目光如刀。
“他还会回来。”林默涵放下窗帘。
“我认识几个码头上的兄弟,可以想办法调走他。”苏曼卿说。
“不必。”林默涵摇头,“越是动他,越显得我们心里有鬼。”
他走到茶桌前,弯腰查看桌腿。
果然,在右侧桌脚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崭新的木茬,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
警察刚才,用指甲抠过了那里。
“他感觉到了。”林默涵直起身,“魏正宏的嗅觉,比狗还灵。”
陈明月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稳下来。
“墨哥,接下来怎么办?”
林默涵沉默片刻。
他走到墙边,摘下那幅挂在墙上的《兰亭集序》仿品。
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他从里面取出一台微型发报机零件,还有一卷微缩胶卷。
“今晚发报,提前到十二点。”他说,“把坐标和港务处突击检查的事一起发回去。”
“会不会太急?”苏曼卿问,“频率还没切换。”
“来不及等切换了。”林默涵将胶卷捏在指尖,“魏正宏已经开始收网,我们不能等他收紧了再动。”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高雄港特有的咸腥和机油味。
远处,一盏孤零零的航标灯在黑暗中闪烁。
一明一暗。
像莫尔斯电码里的“SOS”。
“告诉‘青松’,预备撤退路线。”林默涵声音很低,却斩钉截铁,“如果三天内没有我的消息,启动‘渡鸦’方案。”
“渡鸦”是最后手段。
意味着放弃所有据点,分散撤离,从此不再联络。
苏曼卿眼眶微红,但只是点了点头:“好。”
陈明月突然开口:“我和你一起去电台。”
林默涵看向她。
“两个人,更安全。”陈明月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且,我发报的速度比你快三秒。”
林默涵凝视她片刻。
最终,点了点头。
“去换衣服。”他说,“穿深色,别带任何金属物件。”
陈明月转身进了里间。
苏曼卿开始收拾茶具,动作很轻,但每一个瓷器碰撞的声音,都像是某种预兆。
林默涵重新拿起那本《唐诗三百首》。
书页再次翻到《春望》。
他抽出那张夹在诗页间的照片。
照片上,六岁的林晓棠笑得天真烂漫。
背后,妻子娟秀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轻轻摩挲着女儿的脸颊。
然后,将照片放回书里。
合上书。
“国破山河在。”
他低声念出下半句。
“城春草木深。”
今夜,高雄无月。
只有满城的茶烟,渐渐散入黑暗深处。
而风暴,正在看不见的海平面上,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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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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