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7 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1/2页)
半夜十一点四十三分,买家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静得出奇,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隔了三道门都听得见。秘书小周轻手轻脚进来续了第三回茶水,杯口的热气腾起来,又被空调的出风口斜斜打散,像人心一样,聚不拢。
买家峻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在面前的安置房停工复核表上画圈。画完了,又觉得圈画得不对,圆不是圆,椭圆不是椭圆,像个被踩扁了的鸡蛋。他把铅笔放下,将就着茶水润了润喉咙,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涩。
桌上摊着一摞材料,最上面一份是调查组转来的初核报告,里面有半页纸被人折了角。买家峻把那半页纸又看了一遍。写的是新城东区安置房项目三标段,混凝土标号不符合设计要求,但质检站出具的验收结论却是合格。下面还附了张对比表,列了三家供应商的进货单价,最高的比最低的多出一百七十万。多出来的那一百七十万,从账面上看,是买了“品牌服务费”。
买家峻盯着“品牌服务费”四个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翻过材料,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两行字。第一行写“验收谁签字”,第二行写“钱到哪去了”。写完后,他又把这两个问句划掉,划得很用力,铅笔尖啪一下断了。
小周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买书记,韦主任来了,说有急事。”
买家峻“嗯”了一声,把断掉的铅笔丢进笔筒,顺手将桌上的材料翻过来,背面朝上盖住。
韦伯仁进来时,带进一股夜风。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脸上那点笑倒是堆得很齐整,只可惜眼角的倦意没藏住,像糊在墙上的旧报纸,边角总往上翘。
“这么晚还不回?”韦伯仁在对面坐下,瞄了一眼桌上倒扣的材料,没多问,“是不是又有群众投诉件要处理?”
“你有事说事。”买家峻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目光很淡。
韦伯仁干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刚刚解秘书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下午市里有人下来,去了三标段的工地。他不知道是你安排的,还以为是记者暗访。让我侧面了解一下,别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买家峻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响。
“谁去工地了?”他问。
“我也纳闷。”韦伯仁说,“后来打听了一下,是纪委那边一个副处,带了个小科员,也没亮证件,就绕着工地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全程没跟区里打招呼。”
买家峻没做声。
调查组的事是他一手推动的,但市纪委直接派人去工地,却没有提前通气,这里面的意思就深了。要么是有人绕过了他这个副组长,要么是上面已经掌握了他不知道的线索,又或者——有人故意把纪检的人引过去,想借刀。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解宝华什么意思?”买家峻问。
韦伯仁摇摇头:“还能什么意思,让我告诉你,当前稳定压倒一切,别因为几个举报件就搞得企业不敢干活。三标段停工一天,光民工工资就几十万。他说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企业不敢干活?”买家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解迎宾的人都把混凝土标号换了,还叫不敢干活?”
韦伯仁语塞,低下头看自己的皮鞋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墙角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韦伯仁才低声道:“买书记,有句话我不该说。”
“不该说就别说。”
韦伯仁苦笑:“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说。”
买家峻看着他。这个市委一秘,平时八面玲珑,话里从来真假难辨。但此刻,韦伯仁脸上那种疲惫是真的,眼里那点不安也是真的。人心这东西,再会装,到后半夜也容易现原形。
“你说。”买家峻道。
韦伯仁又沉默了几秒,才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去工地的那个副处长,姓顾,跟解宝华是党校同班。他平时不管这块,突然下去,绝不是巧合。我怀疑有人把线索直接捅到他那儿了,想让他先入为主,给你扣个‘调查不公’的帽子。”
“调查不公?”买家峻冷笑了一声,“帽子做得还挺快。”
韦伯仁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解宝华那边已经动了,你这边不能光等。常部长今晚也在办公室,你知道吗?”
买家峻摇头。
“他来得比你还晚,九点多进的楼,现在还没走。”韦伯仁说,“我来之前,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买家峻不说话了,等着。
韦伯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推出来:“他说,有些账,要算就一起算。但得找个会算的人来算。”
买家峻的手指在倒扣的材料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话。
这话什么意思,他当然听得懂。常军仁这是准备站出来了。组织部长掌握着干部考核的底账,如果他能提供哪些人在安置房项目上有签字、有利益往来,那比现在四处搜集来的零散证据要有分量得多。
可常军仁这个人,从来不会无条件地帮谁。他说“一起算”,那就是要买家峻把筹码摆到桌面上,算算谁出多少力,谁担多少险。
官场上的账,从来都是这么算的。感情、原则、正义,到了最后都要折算成实实在在的利弊。这是现实,不承认不行。
“我知道了。”买家峻说,“你回他,明天上午我去他办公室。”
韦伯仁点头,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背对着买家峻,手按在门把手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买书记,我韦伯仁不是个好人。但有一样,我分的清什么叫太黑。太黑的事,我不干。”
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夜鸟扑了一下翅膀。
买家峻靠进椅背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一会儿。灯管老化了,有一处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有只小虫在里面扑腾。他想起刚来沪杭新城上任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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