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9章 棋盘落子惊暗鬼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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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仁的笔录做完了。"马海东递过一个加密平板,"常部长让我直接转给你。内容比你预想的更细,裴正刚参与的时间线从三年前就开始了,比我们手中掌握的证据提前了至少八个月。另外——"他压低了声音,"杨树鹏那边有动静。今晚七点,城西春熙路大排档,有人用现金雇佣了六个社会闲散人员,任务内容是'明早八点在巡视组驻地门口拉横幅'。"
买家峻没有立刻接话。他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一遍韦伯仁的供述,视线在某一行停了很久——那是一笔两年前通过花絮倩的云顶阁酒店走账的款项,金额五百万,名义是"婚庆服务费",实际接收方是裴正刚的妻子名下的一家花艺工作室。
"他们想打舆论反制牌。"买家峻将平板还给马海东,推了推眼镜,"明天的巡视组欢迎会,原定我作为新城代表发言。现在这个议程不能取消,但内容要改。"
"改成什么?"
买家峻望向西边天际被晚霞烧成橘红色的云层,片刻后说:"原稿讲的是'新城发展成果'。现在改成'新城发展中的问题与自我反思',重点放在'制度建设滞后导致的监管真空',引用具体案例但不点名。让巡视组自己判断,我们说的是哪几件事。"
马海东愣了一下。"这不是把自家伤口撕给上面看?风险太大了。"
"就是要把伤口撕开。"买家峻开始往停车场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快,"解迎宾想打'营商环境'牌,说我们调查影响发展。那我就告诉巡视组,真正影响发展的不是调查本身,而是过去三年监管真空期间被预埋的那些雷。明天发言稿你帮我盯一下,七点前给我终版。"
他拉开车门时回头补了一句:"春熙路那些人,别动。让人盯住就行,明早他们如果真去了,正好让巡视组看看,什么叫做'主动制造信访事件干扰巡视工作'。记住,拍摄角度要同时拍到横幅内容和周边环境,证明没有管委会人员在场。"
马海东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个"好"字。他看着买家峻的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在红绿灯路口闪烁了两下便消失在车海中。
买家峻没有直接回住处。他在半路拐进了一条小巷,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一家挂着"阿祥理发"招牌的老店门口。店面只有一扇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他弯腰钻进去时,花絮倩正坐在理发椅上,肩上搭着一条旧围布,手里拿着电推剪在给一个白发老人理发。她看了买家峻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十分钟,给祥叔理完。"
买家峻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环顾客厅。墙上的镜面边缘生了锈,洗手台上摆着两瓶老式发油,角落里一台旧收音机放着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唱段。如果不是他亲眼见过云顶阁七楼的安全屋,很难把眼前这个素面朝天、穿一件洗旧蓝布衫的女人和那间铺着波斯地毯的密室联系在一起。
白发老人理完发付了二十块钱走了。花絮倩摘下围布抖了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短发,然后转过身来看向买家峻。
"韦伯仁进去了?"
"下午三点。比预期的顺利。"
花絮倩用毛巾擦了擦手,坐到另一张理发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老式烫发机的铁罩。"杨树鹏今晚要动我。"
买家峻没有惊讶。"你怎么知道?"
"大排档那边的人是我一个老邻居的侄子。"花絮倩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衔在嘴上,没有点,"他在电话里跟我报信,说有人出五万块让他去砸云顶阁大堂的监控主机。时间定在明早凌晨三点,那时候值班的只有一个保安。"
买家峻看着她嘴上的烟。"你在云顶阁装了双系统?"
"三系统。"花絮倩终于用打火机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溢出来,"一套明面上的,一套暗地里的,还有一套我自己用SD卡备份的。他们砸了明面上的主机,只会触发系统自动切换,暗地里的摄像头照常录制,存到另一个他们找不到的服务器上。"
"花老板,"买家峻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开理发店多少年了?"
花絮倩愣了一下,弹了弹烟灰。"这店我姥姥传下来的,二十三年。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你的手很稳。"买家峻指了指她握着打火机的右手,"电推剪用了十分钟,刀刃没有一次碰到老人家的耳朵。能在龙潭虎穴里开二十年理发店还全身而退的人,手稳都是基本功。我只是确认一下,你这双手有没有抖过。"
花絮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买主任,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看得太清楚。清楚到让人害怕。"
"所以才坐在这里。"买家峻站起身,"明早三点之前,我会安排便衣在你酒店外围。砸监控的人只要动手,就按现行破坏经营秩序处理,你不会有任何损失。但另一件事需要你帮我——"
他顿了顿:"云顶阁的VIP登记簿,除了交给纪检的那部分复印件,你手里还有一份完整的原始记录。明天巡视组进驻后,我要你把原件通过常军仁的渠道递上去。递的时机要卡在解迎宾那帮人闹出动静之后,让巡视组前后对比,自己得出结论。"
花絮倩把烟摁灭在理发椅扶手上一个小小的铁盒里。"那是几百个人的进出记录。递出去之后,我这辈子就回不了头了。"
"你早就回不了头了。"买家峻已经走到门口,半截身子在卷帘门外,半截在灯光里,"但你可以选择往前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是那份登记簿,还是杨树鹏的人明早塞进你枕头底下的那张封口费支票。"
他没有等花絮倩回答。卷帘门在身后落下时,他听见越剧唱段换成了《碧玉簪》的选段,女主正唱到"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那嗓子绵里带刚,像某种早就注定的判词。
夜里十点,买家峻回到宿舍楼。说是宿舍,其实是一间改造过的办公室套间,客厅里堆着半人高的工程图纸和群众信访件分类整理盒。他脱下外套挂上椅背时,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保温饭盒,底下压着一张便条,是食堂阿姨的笔迹:"买主任,今晚的红烧肉您一口没动。我给您留了一份,别饿着。"
饭盒打开,油脂已经凝了一层白霜。买家峻用勺子把肉块翻了个个,底下的米饭还是热的。他就着保温壶里凉透的白开水吃了半盒,胃里终于有了点踏实的东西。
吃到一半,手机震动。常军仁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信已到。"指的是他通过机要渠道向省委巡视组递交的那份《沪杭新城重点领域监管漏洞自查报告》,里面列出了十二个可能存在违规操作的项目清单,每一个都附有初步核查线索,但全部以"待核实"标注,不涉及定性结论。
买家峻放下勺子,拨通了回电。
"常部长,明早欢迎会你坐第一排左侧。如果我发言到第二页第四段时停顿超过三秒,你就站起来宣布临时休会。"
"为什么是第二页第四段?"
"那一整段都在谈'工程领域违规审批的典型特征'。我停顿的时候,正好会看向右侧第三排的位置——那是解宝华被安排的座位。"
常军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最后只说了句"明白"就挂了。简短的对话背后,两个人都清楚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解宝华作为市委秘书长,今晚一定已经收到了韦伯仁投案的风声。明天欢迎会上他坐在那里,表面上是市委班子的集体陪会,实则是用他的存在向巡视组传递"市委内部意见一致"的假象。买家峻要用一个三秒的停顿,把这个假象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吃过饭洗了把脸,买家峻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明天发言稿的终版还有最后一段需要调整,他刚敲了两行字,办公室窗户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他起身拉开窗帘。窗外是空调外机平台,什么都没有。但低头时,他看见窗台边缘的水泥缝里塞着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用透明胶带固定着。打开来,上面只有一行打印体小字:"裴正刚明早七点虹桥机场T2,航班MU5109,目的地北京。"
买家峻看着这张纸条,辨认不出笔迹,但能判断送来的方式——能从五楼外墙爬上来塞纸条的人,不是杨树鹏那边的,就是比杨树鹏更深的某只暗手。信息本身是真是假,还需要明早六点去机场蹲守才能验证。
他拿出打火机将纸条烧成灰,灰烬冲进马桶时,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晨一点,买家峻终于改完发言稿。他保存文件,关上电脑,在行军床上躺下时,听见楼下的流浪猫叫了两声,又很快安静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像一张缩小的地图,他望着那些纹路,想着明天这场棋局里还有多少未曾露面的棋子藏在阴影中。
裴正刚如果真的在明早飞北京,要么是去搬救兵,要么是去销毁最后的物证。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判断自己在省内的根基已经松动,准备从更高层面寻找突破口。买家峻把手机放在枕边,调好了五点半的闹钟,闭上眼。
三小时后,天还没亮透,钻石公馆顶层的解迎宾接到了一通来自机场内部线人的电话。
"裴厅长没有来T2。他凌晨四点改了机票,从T1飞了深圳。"
解迎宾站在窗边,手里的电话还没有挂断,另一只手已经拨出了杨树鹏的号码。晨光从江面上升起来,将整个沪杭新城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色,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