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2章 绣坊对坐暗藏千般试探 (第2/2页)
“那些拿了几十年针的老绣娘,哪个不比我强?齐少爷要合作,大可以去找那些有名有号的大绣庄,何苦在我这个小人物身上费功夫?”
她的话问得直接,目光也直接,毫不遮掩。齐啸云与她对视了一瞬,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她的敏锐和直率,与他以往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莹莹从不会这样咄咄逼人地追问,莹莹的聪明是藏在温婉底下的,需要人去品、去猜。可眼前这个女子,把聪明摆在明面上,像一把明晃晃的刀,你敢来,她就敢接。
“莫姑娘既然问了,我也不妨直说。”齐啸云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了几分,“除了绣品本身,我对莫姑娘这个人,确实也有一点好奇。”
贝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奇什么?”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摊在桌上,推到贝贝面前。那是前几天报道博览会的报纸,头版上印着一张大幅照片——正是贝贝和莹莹在展品前四目相对的那一幕。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两个人的容貌相似度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连报社的记者都在图片说明里特意标注了“博览会现撞脸奇缘,两位姑娘容貌惊人相似”。
贝贝看着那张照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实不相瞒,”齐啸云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斟酌过的坦诚,“照片上这位穿杏色旗袍的小姐,是我的一位故交之女,与我自幼相识。那日在博览会上,我亲眼看到她看到莫姑娘时的神情,也看到了莫姑娘怀中滑出的那块玉佩。说来也巧,她身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半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贝贝脸上,仔细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世上的巧合,总该有个限度。容貌相似到这种程度,又各持半块能合在一起的玉佩,莫姑娘难道不觉得,这里面或许有什么渊源?”
贝贝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他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装糊涂就没意思了。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所以,齐少爷今天来,谈合作是假,打听我的底细是真?”
“两者都是真。”齐啸云坦然道,“合作的事,我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作数,莫姑娘若是愿意,明日就可以签契约。至于后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诚恳。
“后一件事,算是我的一点私心。那位小姐名叫莹莹,她的身世有些复杂,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如果莫姑娘当真与她有亲缘,我想,无论是于她而言,还是于莫姑娘而言,或许都是一件好事。”
贝贝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心里头千头万绪搅成一团。齐啸云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像是为了那位叫莹莹的小姐着想,可贝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太滴水不漏了,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收放自如,好得不像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该有的样子。
她见过的人情冷暖多了。在水乡的时候,那些收鱼的贩子,一个个嘴上抹了蜜似的夸她爹的鱼新鲜肥美,转头就能在秤杆上动手脚。她爹教过她一句话——越是客气周全的人,越要多长个心眼。
“齐少爷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贝贝最终抬起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过我是个粗人,从小在渔船上长大的,不懂什么身世不身世的。那块玉佩,是我养母在码头边捡到我时,我身上带着的东西。就这么多了。”
她说完,站起身来,微微颔首。
“合作的事,容我再想想。今日多谢齐少爷的茶,告辞了。”
齐啸云起身相送,没有强留,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莫姑娘。”
贝贝回头。
齐啸云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声音却温和如初:“我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你若有什么顾虑,随时可以来找我。”
贝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雅间的门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齐啸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个女子,比莹莹难缠得多。她警觉、锐利、不轻易信人,方才那一番交谈,他想套的话一句都没套出来,反而被她连消带打地把皮球踢了回来。不过也正是这份警觉和锐利,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女,不可能有这样的胆识和气度,在齐氏商行少东家面前不卑不亢、进退有据。
她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齐啸云望着窗外楼下,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穿过马路,汇入街面上的人流中。她走路的姿态也和莹莹不同,步子迈得大,走得快,裙摆被风掀起一角也不在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受拘束的野劲儿。
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看着她,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恍然收回视线。这个发现让他有些烦躁。他告诉自己,接近她是为了查清她和莹莹之间的关系,是为了弄清楚当年那桩案子的真相,是为了帮莹莹找到失散的亲人。可方才在茶楼里,当那个女子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时,他确实有一瞬间的走神。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平地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人衣角翻飞,想抓又抓不住。
齐啸云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凉透的茶水带着涩味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将茶钱搁在桌上,起身离开茶楼,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与此同时,在沪上另一端的贫民窟里,莹莹正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门缝里露出一张苍老而慌张的脸——正是当年莫家的乳娘,如今已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妪了。
“大小……莹莹小姐。”乳娘看到来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慌乱,“您怎么来了?”
莹莹站在门口,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声音也是软软的:“乳娘,我来看看您。您别怕,我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她说着,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阳光照进昏暗的屋子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乳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恐惧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复杂得令人心悸。
莹莹迈步走进屋里,反手将门关上,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乳娘,”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根绷紧的丝线,随时可能断裂,“您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没有告诉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