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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6章决意赴沪,暮春的江南水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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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96章决意赴沪,暮春的江南水乡 (第2/2页)

阿贝也没闲着。她在船上铺开绣架,就着摇晃的船舱继续绣那幅并蒂莲。船家看了直咋舌,说没见过这么能沉得住气的姑娘。

    “你这手艺,在咱们镇上也是一等一的,何必非要去沪上?”

    “镇上一个绣品能卖几个钱?”阿贝头也不抬,“最好的绣品,撑死了三角钱。沪上不一样,听说一个上好的绣品能卖到好几块大洋。”

    “那倒是。”船家点头,“不过沪上那些太太小姐们眼光也高,不是随便什么绣品都入眼的。”

    阿贝停了一下。

    “我的绣品,一定入得了她们的眼。”

    这不是狂妄。

    她从小到大,娘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她。苏绣、湘绣、蜀绣、粤绣,娘说她都会一点,取各家之长。阿贝学得更杂,她在镇上私塾念过几年书,认得字,会画画,有时候看到好看的景致,就自己画下来,再用针线绣出来。

    镇上的绣坊老板说过,她的东西不像是乡下姑娘绣的,倒像是大家闺秀的手笔。

    阿贝不知道什么是大家闺秀,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在沪上立足的本事。

    第三天傍晚,船终于靠了岸。

    阿贝站在码头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船、这么多车。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穿西装的洋人、穿长衫的绅士、穿旗袍的摩登女郎,还有光着膀子扛大包的苦力。黄包车来来往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味、香水味和江水的腥味。

    这就是沪上。

    大得让人心慌,也大得让人兴奋。

    阿贝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包袱,迈出了第一步。

    她按照娘给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在夜幕降临前找到了表舅公的杂货铺。

    那是一个偏僻小巷里的小店面,门板都斑驳了,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条咸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门口理货,看到阿贝,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表舅公,我是阿贝,莫老憨家的。”

    老人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是阿贝啊!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阿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表舅公听完,叹了口气,把她让进屋里。杂货铺后面是一间低矮的隔间,堆满了货物,只留出一张小床的位置。

    “你先住这儿吧,条件是差了点儿。”表舅公有些不好意思,“沪上这地方,寸土寸金,我这小买卖也就够糊口的。”

    “已经很好了,谢谢表舅公。”

    阿贝放下包袱,没有休息,而是立刻打听起沪上的绣坊来。

    表舅公知道的也不多,只说南京路上有几家大绣坊,但那种地方门槛高,一般人进不去。像阿贝这样没有门路的小姑娘,只能先去小一点的绣坊试试运气。

    “听说虹口那边有一家‘云记绣坊’,老板是苏州人,手艺不错,人也好说话,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第二天一早,阿贝就去了虹口。

    云记绣坊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门面只有一丈宽,但橱窗里挂着的样品确实精致,看得出老板是有真本事的。

    阿贝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蓝布旗袍,正低头整理绣线。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在阿贝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贝手中的包袱上。

    “来卖绣品的?”

    “来应征的。”阿贝把包袱打开,取出两幅绣品,“听说贵店招绣娘,我想试试。”

    妇人放下手中的绣线,接过阿贝的绣品仔细端详。

    一幅是《水乡晨雾》,用的是极细的劈丝,针法灵巧多变,把晨雾中水乡的朦胧婉约绣得淋漓尽致。

    另一幅是《并蒂莲》,用的是双面绣的手法,正反两面都看不到线头,花瓣的渐变色彩过渡得浑然天成。

    妇人看了很久,久到阿贝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你这手艺……”妇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是跟谁学的?”

    “我娘教的。”

    “你娘又是跟谁学的?”

    阿贝愣了一下:“这……我也不知道,我娘说她小时候跟一个老师傅学的。”

    妇人放下绣品,重新打量阿贝,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的针法里有‘苏绣沈家’的影子,但又掺了别的东西。沈家的针法从不外传,你娘怎么会?”

    阿贝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妇人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

    “就阿贝?姓什么?”

    “姓莫,莫阿贝。”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我姓沈,你可以叫我沈娘。”她顿了顿,“你想留在沪上?”

    “嗯。”

    “为什么?”

    “我爹病了,需要钱抓药,家里欠了债。”阿贝说得很坦诚。

    沈娘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你绣的并蒂莲,花瓣上为什么有一片是半枯的?”她忽然问。

    阿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并蒂莲虽好,但终有一朵会先枯。我想绣出来的,是还没枯的那一朵。”

    沈娘怔住了。

    她看了阿贝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来上工。”

    阿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工钱按月算,一个月两块大洋,包一顿午饭。”沈娘把绣品还给她,“要是你做的活计好,我再给你涨。”

    “谢谢沈娘!谢谢!”

    阿贝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出门的时候,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两块大洋一个月,加上她自己接私活的钱,两个月下来,总能凑够一部分药钱。

    回到表舅公的杂货铺,阿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表舅公也很高兴,拿出半瓶老酒说要庆祝一下。

    那天晚上,阿贝躺在硬邦邦的小床上,听着外面陌生的市声,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起爹的咳嗽声,想起娘红肿的眼睛,想起镇上黄老虎嚣张的嘴脸。

    “爹,娘,等我。”

    她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我一定挣到钱回去。”

    窗外,沪上的夜色光怪陆离,霓虹灯闪烁不定。这座巨大的城市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无数人的梦想,也孕育着无数人的希望。

    阿贝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晚上,在沪上另一端的法租界,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正坐在洋房的露台上,望着同一片夜空。

    那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洋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把玩着半块温润的玉佩。

    半块和阿贝怀中的玉佩,一模一样的花纹,一模一样的断口。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十里。

    这座城市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而这场跨越十八年的骨肉离散,也终将在沪上的烟雨迷蒙中,迎来命运交错的时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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