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1 章 为什么…为什么,咱们中国人就这么难! (第2/2页)
“爹!娘啊!”
“媳妇儿!欢儿!小乐!你们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我们打赢了!我们东北人不是孬种!”
“呜呜呜...我们把小鬼子打跑了啊!”
这个身材消瘦,不苟言笑的东北汉子,刚才杀敌时,吓得伪满军和鬼子都不敢跟他对视。
可此刻,他却哭得像个在黑夜里迷了路,满肚子委屈想要跟家人倾诉的孩童一般。
哭着哭着,他缓缓扬起了头,对着天空哭诉道:“九一八那年…上头一声令下,不让打,不让抵抗…”
“俺们就扛着枪,眼睁睁地…眼睁睁地看着小鬼子占了咱们东北军,进了咱东北的屯子,烧咱的房,抢咱的粮,糟践女人和娃娃…”
说着说着,他抬手就是一个又一个狠辣的耳光,甩在了自己的脸上。
“俺...俺对不起你们啊!俺连一枪都没敢放,就那么…就那么退进了关里啊——!”
而后,他那张糊满血泥和泪水的脸,再次看向家乡的方向,悲声哀嚎道:“今儿个,今儿个俺总算…俺总算亲手,夺回来一座城了——!”
“可俺…俺还是对不起你们啊!俺们这些当兵的,没护住你们啊!”
“俺对不起俺爹俺娘,对不起俺媳妇孩子,更对不起咱屯子里那些…那些还在小鬼子刀底下遭罪的父老乡亲啊——!”
“为什么…为什么,咱们中国人就这么难!”
“为什么,为什么,狗日的小鬼子要来占我们家啊!”
这老兵哭得撕心裂肺,明明已经是三十来岁的人,此时却哭的是那么的委屈、无助和自责...
这惨烈的哭喊声,犹如一把钝刀一样,慢慢地、狠狠剜着每一个东北籍官兵的心脏。
一时间,那些同样是东北出身的官兵们,再也绷不住了。
他们红着眼,“扑通、扑通”地,一个接一个的跪在这名东北汉子身旁,朝着那个魂牵梦萦的方向跪了下去,一个个也放声大哭起来。
自“九一八”事变以来,这群从东北退入关内的军人,背负了太多的骂名。
他们被全国老百姓,戳着脊梁骨骂作“不抵抗将军的兵”、“被改了卵子的逃兵”,是丢了老家的“丧家犬”。
这份屈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每一个东北汉子的心头,让他们见到谁都抬不起头来。
但谁又知道,他们只是普通的士兵、普通的下级军官,他们即便有满腔怒火的,却只能服从那该死的“绝对不抵抗”军令!
不是他们不想打,只是他们的枪口,被自己人死死摁住了啊。
可军令能摁住他们的枪,却摁不住他们的心!
他们不敢忘记自己老家的屯子,屯子里的父老乡亲,自己的爹娘和老婆孩子。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脱离自家的东北军,跑来投奔这支连个正经番号都没有、穷得叮当响、几乎是九死一生的抗日同盟军。
他们图什么?不就图能有这么一天——能亲手拿起枪,把那些糟践了他们家园的东洋豺狼全部杀光、杀绝!
而今天,们终于做到了。
他们终于用手里的刀、用胸膛里这一腔滚烫的热血,用小鬼子的犬首,洗刷了这份奇耻大辱!
只是这份迟来的痛快里,又掺着多少的痛苦和悔恨,心中藏着的那份“子欲归而家已破”的悲怆,恐怕只有他们这些东北人自己心里清楚。
没有预想中震天动地的欢呼雀跃,没有敲锣打鼓的狂欢庆典。
不管是这群东北军,还是来自各地的中国士兵,他们在死人堆里滚了几天几夜、面对日寇的机枪大炮都不曾皱过一下眉头、连肠子流出来都能塞回去继续拼命的铁血汉子们。
此刻,却在多伦县城的城墙下,哭成了一片泪海。
东北籍的士兵,在哭诉过后,就像是疯了一样,趴在地上感受着脚下这片属于中国的土地。
他们多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他们多希望,能亲手收复自己的家乡...
而此时,那些关内籍的官兵们在短暂的庆祝过后,开始默默地跪在战友那残破不全的尸身旁,一边用颤抖的手抹着眼泪,一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为战友擦去脸上的血迹,或者将已经不完整的尸首拼凑在一起。
这时,一个河南籍的士兵,抱着一个阵亡士兵的上半身,努力给他扣上领口的扣子,整理着他的仪容,并轻声念叨着:“兄弟,恁不用怕,等打完了仗,俺带你回咱老家…”
“恁放心...俺一定带你落叶归根...”
多伦的收复,是自“九一八”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在战场上,从侵略者手中硬生生夺回的失地!
胜利的喜悦,是属于所有的中华儿女。
可当狂热的情绪逐渐退去后,留给同盟军将士们的,是冰冷而沉痛的现实。
“胜利”这两个字,在历史书上写起来其实轻巧,不过是寥寥数笔而已。
可在这多伦城内,却是用堆积如山的尸骨和流成河的鲜血换来的!
多少个为了国家和民族的热血儿郎,不仅无法落叶归根,甚至许多人,就连名字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