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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老东西,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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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0章老东西,你哭了 (第2/2页)

 “他跟我说,‘老七,你带着英娥先走,我殿后。’我说你殿个屁后,你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他笑了,说‘我不是高手,但我是她男人。’”

    夜郎七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很轻,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笑,那是哭。只是他哭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哭是流泪,他哭是笑。

    “妈的,”他说,“一个赌徒,说什么‘我是她男人’。你听听,这话多傻。”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脑子里头全是那个画面——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挡在他老婆前头,说了一句很傻的话。

    “他是赌死的。”夜郎七说,“不是赌技不行,是心太软。他要是肯拿你娘当筹码,他早就赢了。但他不肯。他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身上,最后扛不住了。”

    “所以你教我‘不动明王心经’。”

    “对。”他点头,“我不想你变成他那样。不是说他不好——他好,他太好了,好到把自己搭进去了。我不想你也这样。”

    “但我还是变成他那样了。”

    夜郎七看着我。

    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你比他狠。”

    “……这是夸我?”

    “算是吧。”

    我们又沉默了。

    火塘里的余烬彻底暗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红光。天边开始泛白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们竟然坐了一整夜。

    “花痴开。”夜郎七忽然叫我的全名。

    他很少这么叫我。平时都是“小子”、“兔崽子”、“臭小子”,叫全名的时候,通常都是有很重要的事。

    “嗯?”

    “最后那局,让我去。”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头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你让我去送死?”

    “我去的话,胜算比你大。”

    “放屁。”

    “真的。”他认真地看着我,“我中了蛊,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让我去跟他换,值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娘还在等你——”

    “我说了放屁。”

    我站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站起来,就是觉得坐着说不清楚,得站着说。站起来了又觉得站着也不够,得走两步。于是我就在院子里头走来走去,像个困兽一样。

    “夜郎七,你给我听好了。”

    我停下来,指着他的鼻子。

    他抬头看我,表情有些意外。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么跟他说话。

    “你要是敢一个人去送死,我发誓——我花痴开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下辈子也不会。我死了到底下见着我爹,我会跟他说,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抢了我的仗打,然后自己死了,让我活着难受。你信不信我爹能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抽你?”

    夜郎七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看见的事——

    他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说——是那种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我能看见他的脊背在抖。

    夜郎七。

    夜郎七哭了。

    那个教我怎么出千、怎么熬煞、怎么在赌桌上骗过所有人的男人。那个被我爹叫“老七”、被我娘叫“七哥”的男人。那个扛了我二十多年、扛了所有人二十多年的男人。

    他哭了。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有人在我面前哭。比输钱还怕。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会安慰人。我只会骂人、赌钱、打架。安慰人这种事儿,我他妈真不会。

    所以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

    天边越来越亮了。

    东边那片天,从鱼肚白慢慢变成淡粉色,又变成橘红色。老槐树上的鸟开始叫了,先是两三声,试探性的,然后越来越热闹,像是在开什么会。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开口了。

    “臭小子,”他的声音哑得不行,像是砂纸磨过的,“你比你爹还会气人。”

    “跟你学的。”

    他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短的、轻的、像叶子一样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头发出来的、带着气的、有点难听的、但确实是笑的笑。

    “行,”他说,用手背擦了擦脸,“那就一起去。”

    “这才像话。”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要是到时候情况不对,你撤。别管我。”

    “不答应。”

    “花痴开——”

    “我说了不答应。”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教我那么多东西,唯独没教我逃跑。”

    他又想说什么,但我没给他机会。

    “老头儿,”我说,“你知道吗,你教我的那些东西里头,最厉害的其实不是‘千手观音’,也不是‘不动明王心经’。”

    “那是什么?”

    “是你当年在雨里头坐了一夜,然后第二天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没说话。

    “你护不住我娘,你怪了自己二十多年。你觉得自己欠我爹的,欠我娘的,欠我的。但你有没有想过——”

    我吸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三岁那年就死了。要不是你把我捡回来,教我本事,让我活到今天,我连替我爹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你欠他们的,但你给了我。你把能给的都给我了。”

    “所以别说那些什么‘让我去送死’的话。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吵架去?”

    我说完了。

    院子很静。

    鸟也不叫了,风也不吹了,连火塘里头的灰都不动了。整个天地间好像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个很老很老的承诺。

    夜郎七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他嘴角翘起来了——就那么翘了一点点——跟我十三岁那年他夸我“还行”的时候一模一样。

    “臭小子,”他说,“你的赌术还差得远呢。”

    “那你教啊。”

    “来不及了。”

    “那就多活几天。”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骂了一句:“你当我不想啊。”

    天亮了。

    第一道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子,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像是不习惯这么亮的光。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赌徒最怕的不是输,是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他现在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吃早饭去。饿死了。”

    “你请。”

    “凭什么?”

    “凭我是你师父。”

    “师父个屁,你就是个老东西。”

    “骂谁呢?”

    “骂你呢。”

    我们一前一后往屋里走。他走在前头,背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按一下胸口。

    那个位置,是心口。

    蚀心蛊。

    我假装没看见。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不能说。就像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你只能往前走,走到最后那局桌上,把所有账都算清楚。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花痴开。”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我没回头。

    “谢个屁,赶紧进去,我要饿死了。”

    他笑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暗处。风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凉意。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老东西。

    你可别死啊。

    你要是死了,我真的会骂你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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