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打蛇一定要打七寸 (第2/2页)
回陛下的话,臣都收拾好了。」王谦哆哆嗦嗦的出班,陛下这个笑,他有点怕,他知道自己做了逃兵,但他从来不是一个骨鲠正臣,三皇子就藩这事儿,他又没入阁,他不敢多说。
「哦?仔细讲讲。」朱翊钧闻言,一挑眉问道。
「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那这些朋比为奸的笔正,是真的恶心,不是腹心之患,但是真的恶心,臣总结了一下他们的规律,发现了一些端倪,容臣细细道来。」王谦来了兴致,开始讲解他是怎麽收拾这些摇唇鼓舌的笔正。
要对付风力舆论,就一定要仔细观察风力舆论的变化,而王谦通过几次观察,总结了几个阶段。
一石激起千层浪,石头只要扔出去,能溅起多大的水花、引发多大的涟漪,不是扔石头的人可以控制的。
每一阵妖风起,在最开始的时候,这些笔正都是团结一致的指向了某个目标,比如海带生意,这种指向,其实是为了利益的博弈,聚众讽议、挟清议以制有司。
如果有司不肯满足这些笔正和背後财主们的诉求,这群笔正,往往会采用另一种更为极端、进攻性更强的手法,促使有司下场。
有司下场後,如果满足他们的需要,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提出更加过分的需求,而往往有司为了息事宁人,就会不断满足他们部分的需要。
以至於出现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的局面。
有司下场,严厉整肃这些风力舆论,却只有几个笔吏成了倒霉蛋,惩罚过重,流放南洋、吉林垦荒,这般苦楚,他们的哀嚎声怕是连泰西都能听到。
若总是高举轻放,文以儒乱法的现象就会越来越严重。
杀人也没用,因为笔正背後的财主们,只需要再找一批笔正,继续掀起风力舆论就是。
杀财主也没用,因为想要穿透这些书社,找到背後的财主,财主又是一脸无辜,不学无术为了附庸风雅,并非他们授意,也没有什麽实际证据可以证明这些妖风是财主们掀起来的。
而且,很多时候,这些笔吏有自己的想法,会违背财主的意志。
财主的目的只要是把水搅浑,至於谁来搅、怎麽搅,财主们也不是特别的关心,水混了好摸鱼。
朝廷的精力有限,就给了这帮人空子,以至於风力舆论,总是呈现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局面。
如若有司不做处置呢?这其实也是这两百年来朝廷的做法。朝廷不做处置,任由他们胡来,最终导致各种谣言满天飞,比如连朱棣诛十族这种离谱的说法都流传开来。
朝廷的公信力,在漫长的不作为时间里,逐渐丧失。
王谦端着手说道:「什麽是小人?小人就是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小人为什麽党而不群?因为他们抱团就是为了获取超过规矩之外的收益,所以才会党而不群。」
「一旦收益无法得到满足,小人之党,自然就会内讧。」
「以海带生意这次的风波为例,臣做了一点点的让步,拿出了一成的海带生意,让给地方上盘大根深的势要豪右,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不给点肉吃,他们是不会让海带生意顺顺利利进行的,但每个地方的海带生意,只交给一家来做。」
「这就一块肉,狼有上百家之多,无论谁得了这份买卖,都会成为敌人,而臣就和敌人成了朋友。」
「到这个时候,谁也拦不住臣做海带生意了。」
看起来像是二桃杀三士的传统阳谋,但实际上加入了阶级论第三卷斗争卷的斗争艺术。
王谦有一大片的桃林,桃林外聚集了一大群想要吃桃的人,因为有家丁在,这帮人谁都不想冲进来做那个出头鸟,就在外面死命地叫唤,虽然不影响王谦种桃,但非常惹人心烦,而且不给桃,这帮人就会拦路,让桃子烂在桃园里。
这个时候,王谦扔出了一部分的桃,但这一部分的桃只能一个人吃,等到有人抢到了桃,王谦就和其他人统一了战线,成为了朋友。
打蛇一定要打七寸,因为利聚,一定会因为利散,越是打压,这群人就会越团结一致,对抗王命,虽然现在王命确实厉害,无人敢违逆,朝廷也足够威严,但皇帝、朝廷的精力有限。
王谦这种化解方式,就是拉一批打一批,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变成具体的某一个人。
而王谦本人,就立刻从聚敛兴利的奸臣,变成了一个受害者,和其他没有吃到桃子的人一个立场。
「那其他人为何要帮少司徒呢?没吃到而已,就要和少司徒一道打击那个吃到肉的势要豪右?」朱常治眉头一皱,这些人的想法,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因为这些人都是极其自私自利的,没得到就是利益受损,看旁人吃肉,比自己掉块肉还要痛苦。」王谦解释了一句,王谦已经认清了太子的真面目,是个黑心,但太子是个君子,而非小人,对小人的想法,根本无法理解。
「而且和地方势要豪右相比,明显臣更不好惹,小人总是如此,总是对弱者抽刀,对强者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王谦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太子对这些小人缺乏了解。
「原来是这样。」朱常治若有所思,在一本备忘录上记了几笔,王谦说的内容,他还没想明白,先记下来,以後遇到了,自然就懂了,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朱翊钧看了看群臣,稍微思考了下才说道:「少司徒把一条鞭法的差事担起来吧,大司徒要管帐、要管户部庶务,还要管农垦局,太忙了些,少司徒也为大司徒分担一二。
周良寅一直督办一条鞭法事宜,自周良寅病退後,这些事儿都压在了侯於赵的身上,侯於赵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王谦也没有获得足够的认可,现在这个时机刚刚好。
因为一条鞭法已经过了大水漫灌的时候,现在是细水长流的阶段,任务难度已经大幅度降低了。
「臣能肩负如此职责吗?」王谦有些不确信。他回京本是为了哄陛下开心,这麽重要的差事落在他头上,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朕说你能你就能。」朱翊钧非常肯定地说道,实在不行他这个皇帝也可以兜着一些0
「臣遵旨。」王谦听闻,领旨谢恩,他对皇帝有一种非常奇怪的自信,既然陛下说他可以干好,那他就一定可以,陛下还能有错?
这种奇怪的自信,并不罕见,甚至在朝堂上非常地普遍,似乎只要陛下说什麽,就一定可以做到。
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古怪的现象,一些事儿看起来绝无可能完成,可陛下说可以,却在做的过程中,所有人都觉得可以,神乎其神的完成不可能的任务,比如居庸关驰道、比如京广大驰道。
万夫一力,天下无敌,而陛下的金口玉言,就是能让万夫团结一致的关键。
「陛下,格物院呈送《天变疏》。」高启愚拿出了一本奏疏,呈送到了御前,是德王朱载领衔,格物院诸多格物博士联名的奏疏,这几年风调雨顺,让大明上下对这个天变产生了一些疑惑。
而格物院格物博士们告诉所有人,天变真实存在,这次的论据是马匹。
马本来是一种应该淘汰的生物,但它们活下来,就是因为马匹是军事力量不可或缺的核心,在永乐初年,大明可以养马七十万匹,而到了现在,大明哪怕是拿下了草原,至今,养马不过五十万匹。
万历三十年,大明的国力已经远超永乐年间,养的马匹却少於当初,这不是马政的问题,而是适合养马的宜居带在快速缩小,这正是天变之下,北方生态持续崩溃的铁证。
现在漠北草原,根本就养不了多少马了,所以四皇子能在敌人的主场用骑兵将对方杀个对穿,因为外喀尔喀七部的战马在质量和数量上,都比不上四皇子率领的骑营。
在草原上机动力不如对方,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大败亏输,全军覆没。
「马居然过得这麽挑剔?吃的不好,哪怕是一样的马种,都会良驹变驽马。」朱翊钧注意到了格物院奏疏上的一条重要论证,那就是南方的水土养不了马。
大明在应天府建了一个马场,用本地的牧草养马,无论何种优良的马种,最後都是驽马,头粗颈短、四肢短小、胸廓浅窄,战马种变成了挽马。
而且马是需要跑的,也就是牧民口中的群牧,上千匹马一起放牧,在广阔的草原上拼命地奔跑,只有跑够数了,这些马才有可能成为良驹战马,才会开始交配,所以想要繁衍族群,就要有广阔的草场。
而南方多丘陵、多山、多水,根本就不适合建大型的马场,供马匹撒欢。
南方养不了马,适合养马的水土都在北方,而这个宜居带锐减至今,集中在了河套、
广宁、大宁等地,不再像两百年前那样所有的草场都适合养马。
不适合养马的地方硬养,最终的结果就是只有驽马,没有可用於武装的战马。
草原人真的养不起马了,但不南下劫掠又活不下去,这就是个怎麽死的选择,但三娘子带着投降派拿出了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养羊。
时至今日,二十一年过去了,这个选择没有错。
「哎。」朱翊钧将奏疏传阅了下去,作为皇帝,朱翊钧真的希望天变是他这个皇帝,为了达到政治目的采取的手段,撒下了弥天大谎,而非真实存在,可各项数据详实的证明了天变还在,并且没有恢复。
这七年的风调雨顺,可以看作是老天爷脾气好而已,是一种侥幸。
「冬雷天响,鼓楼瓦落的那年,连冯大伴都吓得直哆嗦,连呼应谶。」朱翊钧想起了那个冬天,冯保那个惊惧的神情,冬雷也就罢了,冬雷响起,结果鼓楼的瓦也落下,可不就把冯保吓坏了吗?
当大明人第一次意识到气候在恶化的时候,每个大明人都是同样的害怕,也包括张居正。
「加大京广驰道的运量,抓紧时间扩建,确保舶来粮北上,不要闹出大规模的民乱,朕就无愧天下苍生、祖宗托付了。」朱翊钧敲了敲桌子,能用的手段他都用了,他要确保没有大规模的人祸发生,将天变的影响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