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天地之理,至则反,盈则败 (第1/2页)
这是太子第一次独自办理的大案要案,主要是整肃陕甘绥的官场。
自从大明注意到天变之後,作为大将军的戚继光就做出了两个预言,陕甘绥将会是祸乱的根源,而广阔的辽东将会是龙兴之地。
这是地理决定的,内陆腹地遭遇旱灾,出现饥荒,祸乱席卷整个天下,而更靠近海洋和拥有黑土地的辽东,较为充足的粮食供应,让任何独占辽东的势力,都有可能入主中原。
这就是一块跷跷板,以山海关为支点,此消彼长的蹊跷板。
陕甘绥要保持官场的清明,天灾之下,没有更多的人祸,才是对万民的负责。
太子要杀人,要杀鸡做猴,要重典治国,不是为了给自己立威,而是为天下计。
「那就按着太子说的办。」朱翊钧朱批了太子的奏疏,并且准许太子开公审大会进行监斩。
朱翊钧合上了奏疏,看了一圈,这都是万历维新的元勋功臣,他有些感慨的说道:「万历元年冬十二月,具体哪天朕忘记了,那天先生带朕去了西直门外的粥棚。」
「那天的雪很大很大,只半个时辰雪就下到了膝盖那麽深,那天从居庸关涌入了一批灾民,大约有一千余人,京师的灾民和乞丐本来就很多,已经容不下这一千多新的灾民了。」
「这些灾民,就只能睡在街两旁的屋檐底下,为了不被冻死,挤作一堆。他们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妇孺在小声地呼着老天爷,哀哀哭泣,孩子们在母亲的怀抱里缩作一团,哭着喊冷叫饿,一声声撕裂着父母的心。」
「五城兵马司的校尉们抵达的时候,抱怨声、哭诉声都会立刻安静下来,因为这些校尉真的会杀人,校尉巡街,本来就是为了防止灾民闹事,他们领的命令是静街,重要的街道口都站着兵丁、校尉,盘查着路边的灾民。」
「那年朝廷穷得叮当响,先帝皇陵欠的十一万银,用了一年才算偿付,那时候百官领取俸禄,只有三个月,剩下的,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朝廷对这些灾民没有办法,无钱无粮无人,只能让校尉看着。」
「先生告诉朕:校尉看着灾民,就是看着他们活活冻死。」
申时行赶忙俯首说道:「陛下,那是元年腊月初七日,臣随扈左右。」
申时行在场,证明陛下所言非虚,他跟着张居正一起,带着小皇帝去的西直门外,所有入京的灾民,都要经过卢沟桥抽分局,每天流入京师的灾民在数十人到上百人不等,初七日是最多的一天,足足有上千人。
这还是活着抵京的灾民,他们向京城逃难,是希望能活下来,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里去才能活着。
「恨啊。」朱翊钧摊开了手说道:「那时候,先生和首辅带着朕,穿过了西直门外大街,走过了一个个冻僵的屍骨,先生恨啊,但恨些什麽,先生自己都不清楚。」
「西直门外有勺园、善园、畅春园、李园等等一大堆的势要豪右起的大厝,先生说他入京科考的时候,这些园林就已经在了。」
自元代开始,很多势豪在西直门外营造园林,到了万历年间,西郊一带的园林,已经颇具规模,万历维新朝廷营造的大学堂也在此地,逐渐成了京师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仅次於朝阳门。
朱翊钧继续说道:「先生带着朕去了畅春园,因为先生要抄这一家,朕也是第一次知道,深宅大院的歌舞有酒,不用锣鼓,不用丝竹,只让歌妓用紫檀或象牙拍板,轻轻地点着板眼,婉转低唱。有时歌声细得像一丝头发,似有似无,袅袅不断,在彩绘精致的屋梁上盘旋,当真是余音绕梁。」
到现在,朱翊钧也不知道这种歌舞是什麽说法,为何不用丝竹锣鼓,但那场面,他始终记忆深刻。
「先生对朕说:这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後来,朕就非常介意这句话,非常非常的介意。」朱翊钧有些失神地说道:「看到这,先生就不让朕看了,把朕送回宫,朕再没见过那些灾民。」
「回陛下的话,先生处置的很好,陛下走後,抄家的缇骑和校尉就到了,搬空了畅春园,那些灾民冻死了七人,都被安置在附近的民舍,朝廷给银租住。」申时行赶忙说道。
那时候皇帝小,张居正不想皇帝看到太多的人间疾苦,把这些人间的恶堵在了外面,到了万历十年张居正归政的时候,大明的财税收入已经超过了两千万银,京师人口也从七十二万涨到了一百多万,大明也接连打了许多胜仗,连俺答汗都被皇帝斩首示众了。
「朕岂敢辜负。」朱翊钧说这些,只是有感而发,现在的大明空前的鼎盛,但朱翊钧从来没有忘记过来时路。
申时行带着阁臣告退,皇帝说这番话没有什麽深意,也不是要推行政令,只是重申了大明为何会开启万历维新,仅此而已。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基本国策,是在万历维新中逐渐确立的,被大明认定为绝对正确。
一场秋雨一场寒,自中秋之後,连绵秋雨下了四次之後,在十月初三日,雨夹雪变成了雪,这场小雪没过多久,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天变似乎真的在停止。」朱翊钧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这是连续第七年的冬雪,这代表着来年又是一个丰收年,大明已经连续七年风调雨顺,天变,在大明的定义中,是缓慢、持续的不断恶化,是一年重於一年的慢性死亡。
为了应对天变,朝廷用尽了全力,但现在天变的恶化正在逐渐停止。
李佑恭站在皇帝身边,低声说道:「陛下,今日瑞雪,臣去钦天监问过了,钦天监说:稽诸载籍,天象之变,恒应人事之得失。」
「昔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皆因德政未洽。今我大明七载丰登,霹霖应时,暑寒有序,实由陛下以养民为本,以振武为务,以清吏治为先,以开海市为策。内外政通,上下人和,故天心眷顾,灾沴潜消矣。」
「卜曰:政善则祥臻,德洽则福至。」
「马屁精。」朱翊钧听完了这段话,给的评价是:这就是拍马屁哄皇帝开心的贺表。
当然天变停止恶化,平均气温不再持续下降,甚至有所回升,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可能是大明烧煤多了,不用再伐木,树木增多、植被覆盖率提升、黄土高坡复绿等等原因,才有了今日的现象。
「那钦天监说的也是实话,就是偶有灾厄,朝廷的常平仓、府库粮仓等等,也可以赈济,陛下,自瑞金三县田兵之乱後,十六年来,再没闹出过民乱了。」李佑恭觉得不是马屁,大明已经十六年没有民乱,这就是盛世。
百姓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是万万不会造反的。
太子督办的陕甘绥清查府库案,放在三十年前,根本就不算什麽事儿,因为大家都这麽干。
「陛下,凉国公府送来了一点新鲜的虎肉和鹿肉,小厨房已经做成了虎肉烧萝下和三清圆子,还请陛下移步用膳。」李佑恭看了看时辰,提醒陛下午膳时间到。
「虎肉烧萝卜?虎肉哪里来的?」朱翊钧眉头一皱,他生活素来简朴,虎肉这东西他的确是第一次吃。
李佑恭笑着说道:「凉国公去燕山猎的,密云县闹了虎灾,十几头恶虎袭扰村寨,凉国公听闻大喜,带着人就去了,现在已经将其全部捕杀,这才得了一些新鲜的虎肉。」
「鹿肉是宽甸六卫送到凉国公府上的。」
三清圆子和虎肉烧萝下都是辽东的特色菜,小膳房的庖厨也是在凉国公府上学了很久才学成。
三清圆子就是蒸丸子,三荤三素:猪肉、鹿肉、虎肉;海参、冬笋、冬菇;切丁搅拌做成丸子後,上蒸笼蒸一刻钟,撒上香油和胡椒粉就可以食用了。
而虎肉烧萝卜,和牛肉炖土豆几乎是一个做法,这都是辽东的特色菜。
朱翊钧就着万历三十年的第一场雪,用过了午膳,看着窗外白雪茫茫,知道又是一年冬来到,他下旨去了京营,照例如同往常年那样,让京营缇骑们推着煤车,挨家挨户的送煤。
久未在人前露面的戚继光也出现在了德胜门,和指挥调度京营的李如松聊了许久,叮嘱着京营将士入京後的各项事宜。
每次京营入城,不仅仅是送煤,还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城中一些木房年久失修,家具、床栏、床榻等,需要修缮;鸡棚塌了,压死了几只蛋鸡,需要重新支起鸡棚;
仓库里的大缸破了,却过於沉重无法搬出等等。
百姓拿出了米面粮油鸡蛋感谢京营锐卒的帮助,因为军例的存在,京营锐卒往往百般推脱,而後在千恩万谢中,拔腿就跑,生怕走得慢些,无法推辞这种盛情。
很早的时候,就有军兵疑惑,既然是帮百姓的忙,为何不能拿百姓一丝一毫?後来戚帅解释的很清楚,今日拿一根针,明天就敢杀人取财。
这不是危言耸听,自古至今,除了蛮夷之外,几乎没有将领愿意主动屠城,哪怕是传闻中吃人的黄巢,也不愿意,而每一次悲剧的发生,都是从某个军兵私自拿取财物开始,到最终失控。
申时行一如既往的站在了文华楼上,看着这一辆辆的煤车,看着一个个推着煤车的京营锐卒,能推煤就能推屍体,陛下一声令下,这些锐卒就会冲进官邸,杀掉所有的大臣,这就是申时行一直以来不希望发生的事儿。
他迫切地希望,大明的臣工们,不要触怒皇帝,大明根本承受不起圣怒。
万历三十年,是伟大的一年,是辉煌的一年,虽然才刚刚开始大计,但户部初步预估,今年的财税,将会首次突破一万万两白银。
大明的一条鞭法推行顺利,二十七府完成,剩下丁口超过三十万就照准推行;堪称里程碑的律法,保劳之法和公司法出台;
四皇子北伐,外喀尔喀七部变三部,狼烟在大漠点出了一道金线;李成梁顺利回京,放弃了辽东,主动在宽甸六卫执行了还田,辽东这片土地上,只有大明这一个主人;刘在缅甸九府平叛,攻灭二十七个土司,开始改土归流;
吏举法允许海外就任获得恩科进士出身,可以继续升转;科举再次加重了数学的权重;
反腐司依旧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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